“他应该不是人类才对。”

    时霁的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降到了零度。

    “对啊,他本就不该是人类。”

    颜一隐抬头看向师兄,想要从师兄的眼里读出一些绝望的意味来。千百年来的岁月里,他的师兄向来都是傲慢且自负的,但唯独这件事,时霁大概永远摆不出傲慢的模样。

    望着电梯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减少,两个人沉默着走出电梯。

    出门往右,穿过走廊,进入一处会客厅,从会客厅左侧的通道下楼梯,再用钥匙打开楼梯尽头的一扇门。

    门扉洞开,与门外寒冬不同,这里花团锦簇。

    这整栋楼都是颜一隐的资产,而这里,是他为自己所建的,温房。

    以时霁的灵力和符咒为基础作为阵法,这里几乎无人可以闯入。

    时霁在沉复面前憋了太久,刚一进去就显露出了自己的真身。

    白色的尾羽拖曳在青石地面上,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红白相间的长袍,黑色的碎发恢复成了及腰的白色长发,他每走一步,身上佩戴的珠宝便会随着他的动作摇曳生姿。

    颜一隐却懒得恢复原形,只因每次都会被时霁貌压一头。

    “他本不是人类。”

    时霁又强调了一遍。

    诚然,素来高蹈出尘的妖王能屈尊降贵地去一家ktv,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而那句与玩笑无差的包养,其实是多年前自己未曾完成的承诺。

    “我自然知道,师父的徒弟并非只有你一人。”

    颜一隐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唤时霁一句师兄。

    这种古典的说法大概只会在大学里流行,但两人的缘分起于上古时代。

    两人师出同门。

    君子国薰华帝君坐下大弟子及二弟子。

    君子国是上古时期,神界还未曾与人界彻底分离时出现的古国。因时霁拥有与自己相同的有相仙骨,薰华帝君便收他为关门弟子,至于颜一隐,并没有这样的缘分,所以只是外门弟子。

    尽管有内门外门之差,但对待两位弟子,薰华帝君一直是一视同仁,并且暗地里为时霁登上妖王之位助力不少。

    传闻中薰华帝君惩恶扬善,于内与外都对得起君子二字。

    在感情上更是如此。薰华帝君是个痴情客,一生只娶了一名女子为妻,两人举案齐眉,恩爱异常。成婚多年以来,从未曾红过脸。只是可惜两人子嗣稀薄,婚后多年也只育有一子,取名鹤书。

    求的是仙鹤来书的祥瑞之意。

    这孩子也不知是犯了谁的冲,从出生开始就处处不顺。

    出生时就发现这孩子体质平平,尽管继承有相神骨,却还是还体质虚弱,常年靠仙药吊着一口气。

    尽管体质虚弱,但鹤书乖巧听话,嘴甜可爱。

    就连目无下尘的白孔雀,也爱趁师父师娘不注意的时候,低下头捏一把鹤书的脸。

    每到这个时候,那孩子就会抬头,绽开一个浸满了糖的笑容。

    只是可惜,颜一隐与时霁出师后,与鹤书和师父的联系就减少了。没过多久,君子国情况急转直下,整个国家内外交困,岌岌可危。

    时霁得了消息前去支援,却连师父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他只看到了断壁残垣,火焰连天。

    师父尚且还有遗体在,而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鹤书却消失不见了。

    哪怕是尸体和残骸。

    多年过去,这件事一直成为了扎在时霁和颜一隐心头的一根刺。

    直到前几天,红杉体育馆内演唱会,时霁抬头一眼,便越过了茫茫人海,看到了鹤书独一无二的灵魂。

    只因为师父的妻子曾是魔界女子,因而自出生起那孩子的魂魄就非比寻常,时霁一眼就能认出。

    仙者辨人,向来是以灵魂为依据。

    只因千变万变,面容可变,但灵魂不变。

    前几日相处,时霁便隐约发现了沉复身体的不对劲。他并不精通医术,今日叫来颜一隐一看,果不其然,沉复的身体早已经不是原装的那个。

    颜一隐给出了自己的猜想:“是天界流放?”

    天界惩罚罪者常常以流放到人界作为最高刑罚,但天界制度森严,君子国覆灭早在这一制度建立之前。除却一种可能,当年君子国破灭,沉复流亡至天界。

    时霁伸手折了一朵玫瑰。

    顺着花圃往前,摘下一支支娇艳欲滴的花朵,配成粉色的花束。

    “你不担心?”

    时霁精心搭配着手里的花束。

    可是刺入掌心的花刺代替他给了颜一隐最好的回答。

    他恨。

    沉复本不该有着这样的人身,他就算资质平平,也是自己的师弟。

    必定能够千宠万宠地长大。

    如今的沉复,给他一颗糖,他都能高兴得哭出来。可笑的是自己生性自负天下第一,却连师父的独子都照顾不好。

    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颜一隐知道,自己这个师兄,虽然平日里是自信过头了点。但这世间只要有半点他能够放在心上的东西,他都会异常珍惜。颜一隐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

    他们并不能预料君子国会以那么快的速度的覆灭,也并不知道为什么鹤书会流落人间这么多年,再寻到时,已经成了人类。

    时霁手上的伤口以极快地速度恢复,他到底不是凡人,凡间的花草自然不能伤他分毫。只是他心口的伤,跨越了时间的长度,却难以痊愈:“我若是早点到就好了,师父不至于死,他不至于失踪。”

    君子国覆灭。

    纵深十里的宫殿,化作飞灰。无数珍奇异宝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时霁和颜一隐在废墟里寻找故人,但故人尽数化为泡影。

    “比起这些,倒不如早点查清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已经找到人了,好好对他。我会让麒麟去查一下天界这些年流放罪仙的名录,看是否有鹤书的名字。”

    颜一隐伸手凭空抽出一条锦缎来,将花枝系成一束。

    “辛苦你了。

    “时间够久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前后脚出了温室,只是颜一隐的心思比师兄到底是细腻一些,他记得刚才时霁说的谎是去车上拿东西,为了装一装,他想起了之前放在快递柜里忘记去取的口红,顺带着取了件,然后拆掉快递盒,装作是已经用过的待了上去。

    “你们回来了?”

    沉复刚一回头就看到时霁手里的那束花,这会儿因灵力的原因,全然盛开了。

    “给你带的。”

    这话时霁学得倒快。

    他扎得那束花满满一捧,以粉色玫瑰为主色,点缀以星星点点的的小雏菊,霎是好看。

    平日里,沉复总是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送花。

    对习惯了精打细算生活的他来说,花并不是一个高回报率的商品。买回来放不了多久就会枯萎,然后不得不扔进垃圾桶里。

    只是——

    花是美好的。

    正因为花期的短暂,所以才能代表无限的青春。

    这还是沉复第一次收到花,尽管是第一次,他却在转瞬间就懂得了这个道理。

    当有个人愿意将收拾好的美转赠给你,那一刻你的心里必定是欢喜的,那就是最高的回报率。

    “谢谢你。”

    颜一隐把水果放在桌子上:“说起来,咱们中午别在家吃了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馆,一起去尝尝?”

    时霁倒也同意,他不想让沉复太辛苦,每天还得忙活着做饭。

    三人一同去了个餐馆,颜一隐选的,位置偏僻,但装修不错,服务员也还热情。

    点好了菜后,时霁看水壶快没水了,就招呼服务员来三瓶饮料。

    “来3p——”

    时霁话还没说完,就被颜一隐慌乱地摁下。

    “来三瓶饮料!”

    他赶紧把服务员支走。

    差点就出了大事,要是师兄被当成变态赶走,恐怕明天自己就得变成沉复的补品。

    “咋了,为啥不让我说话?”

    时霁向来是喜欢卖弄自己学到的新鲜词汇,这会儿正要显摆,就被颜一隐拦下了。

    “没啥,这词听起来不好,像二流子,你别说了。”

    两个人的对话落在了沉复的耳里,他低着头,没敢插话。

    只不过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刚才时霁要说的是3p吗?

    为啥要拉着服务员3p?

    头好疼啊——

    第7章

    沉复自然是没能想明白这件事。

    颜一隐挑的餐馆确实不错,沉复都忍不住想跟后厨偷学两手。颜一隐自夸和主厨很熟,只是吃完饭后他下午还有别的事情,今天不能给沉复引见了。

    送走颜一隐后,时霁和沉复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