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喝完豆腐汤,洗完碗,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横横的一条天空上的余晖渐渐散尽。大概是七点多的时候,曲尧和匀匀才回来。

    匀匀从曲尧家那边过来,必须要经过我,他弯着眼睛朝我笑了笑,不轻不重地在我眉心拍了一下,说:“又在这里发呆。”

    我看他表情,觉得他们今天应该玩得挺开心的。按理来讲我应该象征性地问他点什么,但我还没酝酿出句子,季匀就被他妈喊回去了。

    曲尧在家旁边的水龙头冲了把脸,也过来跟我打招呼。

    他眉眼间都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快乐,即便说话时的声调刻意压低了,也能听出他比平常更加高涨的情绪。

    我无声地看了会他额头上的水珠,问他:“你今天表白了吗?”

    曲尧摸了摸脖子,耳根子有点发红。他蹲在我面前,仰起脸朝我笑,说:“我改天再跟你仔细讲今天的事。”

    他身上有淡淡的烧烤香味,刚刚匀匀身上也有。

    以前他们出去吃饭都会带上我的。

    我觉得不太应该,但说实话,我现在情绪有点低落。

    曲尧跟我说了两句话,要回去洗澡的时候,我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他低头看我,说:“召召?”

    我吸了口气,想了想,问他:“你明天还会来楼下喊我吗?”

    曲尧又蹲回了我面前,他拍了拍我的脸,说:“当然会啊。”

    我说:“真的吗?”

    曲尧说:“要不我找谁家喝豆浆呀。”

    他握住我的手腕,继续说:“召召,你别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我心想他今天看着心情很好,我不能坏他情绪,但还是忍不住问他,“那明天我还能坐你的自行车吗?”

    那位置是不是该让给匀匀?曲尧要让我别跟着他们,我也不会厚着脸皮跟上去的。

    曲尧的拇指从我的脸颊上滑到我的鬓角,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认真地跟我说:“余召,我自行车的后座,就是留给你的。”

    9.

    曲尧是我的朋友。

    匀匀也是我的朋友。

    我晾衣服时出神地想:之所以后座是我的,是因为他们两个更喜欢并肩一起走。我是被吊在后边的透明挂饰,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地响两声,对他们其实无关紧要。

    要让别人来看,我理应自觉退出三人行的队伍,但……但是我一个人走的话,会觉得很孤独。

    于是我对着星星发誓,我绝不会影响曲尧和匀匀的感情,希望他们还能让我跟在背后。

    如果他们想向别人隐瞒关系,我可以当他们的塑料保鲜膜,很结实的那种。

    我这些心事也不能跟奶奶和爸妈讲,只能自己对着一小块天空消化。

    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时,我看到对面的窗子被人推开了。

    季温哥叼着牙刷,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他还没穿上半身的衣服。

    身材很好,胸肌看着很结实。

    我作出这种评价后,心道至少我们两个性别相同,虽然不熟,但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季温愣了一会,没把窗重新关上。

    我说:“季温哥,你胸肌很好。”

    ……看他表情我这句夸奖似乎不太合适。

    所以我又补了一句:“感觉很厉害。”

    季温说:“……能夹碎核桃的厉害吗?”

    我心想:“居然还能夹碎核桃吗?那就更厉害了啊。”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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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曲尧家没人做饭,所以我家准备中午盒饭时都会给他也准备一份。

    起初是我奶奶帮我们做便当的,但我学会用铲子后,就决定自己来做这些事了。

    我陪奶奶去买菜,记下各种东西的价格,学着货比三家。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特别的爱好,才会在生活的小事上格外上心。我会花时间熨烫衣服,修门口花盆里的花,在每天中午观察曲尧吃便当时的表情,记下他说的话,然后推断出他的喜恶。

    曲尧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是个很好的品鉴家。

    我稍微换了一下火腿的切法,他都能发现,还会夸我做得好。

    其他和我同年纪的男孩会喜欢游戏运动,喜欢热闹的东西。

    但我是个活在边缘的透明人,连说话对我来说都有点费劲,所以我没什么朋友。

    人有时候是种矛盾的生物。不爱说话,却希望有别人对自己说话。

    我不喜欢太明亮的光线,但又害怕真的落进晦暗的尘土里。

    我半夜想这事睡不着,心想曲尧那句话是不是在同情我,他要是因为同情把后座留给我,那对季匀多不公平。

    我就穿着格子睡衣,提着自己之前做个橘子灯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露水飘到脸上,凉丝丝。

    数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星星是数不清的。

    因为它会闪,我也分不清哪颗数过,哪颗没数过。

    11.

    我数累了要回去的时候,忽然看到季温从右边的门里出来了。

    他手机开了灯,径直地朝我走了过来。

    夜里他英俊的脸上跟蒙了层黯淡的光影似的。

    我应该没数出声才对,难道思想也能传声到别人家里把别人吵失眠吗?

    人生活着十大原则,在不该出声的时候不能吵到别人。

    我问他:“我吵到你了吗?”

    季温说:“半夜起来喝水。从窗口看到这里有光。”

    我得说虽然匀匀家成我家邻居这事已经过去了几年,但因为季温的脸看着有点凶,我又不怎么和不熟的人说话,所以我跟他之前算是几乎没交集。

    人际交往这事就是第一步感觉很难跨出,等跨了第一步后,就会发现,“我的马鸭,原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这么难”。

    俗话说从源头断绝难处,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走第一步。

    他拿起我的橘子灯看了看,问我:“这是你做的吗?”

    我恩了声。

    季温又说:“你们家门口的花,平常好像也是你在养的。”

    我说:“我和奶奶一起养的,她现在身体不太好,所以就是我来做。”

    过了会,他没说话,我努力思索了一下,对他说:“季温哥,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季温说:“我不会说话?”

    我连忙接着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不会跟我说话。”

    昨天他给我讲题时我很有那种盘古开天辟地人类迈入新世纪的感觉,因为以前我偷偷往匀匀家看时,季温对匀匀说话的语气都挺凶,而且常常板着脸。

    我也没看他亲切地笑过,蛮害怕这种不怎么笑的人的。

    季温沉默地在我面前站了会,说:“我几星期前买了盆花,你能帮我养出芽吗?”

    我点点头,说:“可以啊。”

    我那盏画了歪歪扭扭笑脸的橘子灯就送给他了。

    12.

    隔天发现家门口多了一盆土,还有一包核桃。

    我找了半天没在家里找到开核桃的工具,在客厅发了会呆,想着要不要去问季温能不能用胸肌帮我夹碎一下。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我自己打消了。

    会被他骂的吧?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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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周一,我和曲尧在楼下等起晚了的匀匀。我看见季匀的妈妈在屋子里忙前忙后,她把早餐端上桌时发现我在看她,就抬眼很温和地朝我笑了笑。

    我摸了摸脖子,觉得好不自在,就从里头出来了。

    因为我没法正常地对季妈妈笑,也很难出声朝她问好,就好像辜负了对方的亲切和善意一样。

    原来季匀也买了一辆自行车。

    怪不得周日他们两个又背着我结伙出去了,原来曲尧是去替季匀选了自行车。

    大概也不能说“背着我”,因为这事他们做的其实光明正大,只是我不够了解而已。

    我还是坐着曲尧的自行车去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