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穿着有补丁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里写着高兴,甚至一激动乡音都出来了,“楠姐,俺考了第三,能拿一等奖学金。”

    李楠为田桂感到开心,“好啊好啊,这个学期没白努力呀!”田桂的情况她知道,有了一等奖学金,足够把学费交齐了。

    田桂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脸,“交上学费,还剩下不少嘞。”

    这一抹,脸上出现了几道血丝。

    首都的冬天冷,风大,田桂的脸早就被风吹的有口子了,但她觉得不碍事,于是没管,这下子,手上的茧子一磨,口子就渗出血珠来了。

    李楠一看,“你脸上是不是没涂东西啊。”

    田桂点了下头,“没涂。”

    一来她没有涂东西的习惯,不知道冬天还要涂东西,二来雪花膏太贵了,她舍不得买,而且觉得脸上的口子也没有多么疼。

    李楠拿出口袋里的蛤蜊油,“你别动,我给你抹上点。”

    田桂还没来得及推脱,就感受到一只手在她粗糙的脸上温柔的涂涂抹抹,带着一股淡香,她愣愣的看着李楠,眼眶不由红了。

    李楠给田桂擦完之后,见对方红着眼睛,“咋了?是不是疼了?你脸上的口子有些大,抹上去会有点疼,这正常,别害怕。”

    田桂摇了摇头,“不疼。”

    她抽了抽鼻子说,“俺只是……感动,头一次有人对俺这么好。”

    她妈,她姐,都没有这么温柔的对她。

    李楠笑了笑,“这蛤蜊油不贵。”又说,“早晨洗完脸搽搽,洗完手也搽搽,这样脸不容易裂口子。”

    见田桂孺慕的看着自己,李楠又多说了一句,“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该买的就舍得买,该花的就舍得花。”

    田桂一听“对自己好一点”这几个字时,眼泪根本管不住了,大滴大滴的往下淌,吓了李楠一跳。

    “这是怎么了?咋哭上了?”

    田桂泪如雨下,嘴里说不清楚一句完整的话,李楠只好在一旁轻拍着田桂的背。

    过了一会儿,田桂不哭了,摸了摸脸说,“楠姐,脸上的蛤蜊油是不是都被哭没了?”她小心的碰着抹蛤蜊油的地方,感觉到油油的后,又咧嘴笑了,“没,还在我脸上。”

    李楠看着田桂这样子,笑了笑。

    田桂低头说道,“楠姐,不瞒你说,俺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啥,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俺就是去地里干活,摔着了,手上长泡了,俺爸妈,还有俺哥俺姐都不管俺,只会问俺挣了几个工分,后来家里没粮食了,他们想把俺嫁给一个光棍——”

    她顿了顿。

    有好几次刚说个俺就停下了,但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那个光棍,俺亲眼看见他,他趴在……趴在俺们生产队的花花后面,一上一下,俺知道,知道那是□□……”

    李楠问,“花花是?”

    田桂眼里露出苍凉的神情来,“花花是,是,俺们生产队的一头母牛。”

    第158章

    就像田桂自己说的,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啥。

    每天就干活、吃饭、睡觉,睡觉、吃饭、干活……后来她爸妈准备把她嫁给光棍,她也觉得没啥。

    她妈说了, 女人就得嫁人。

    她姐说了,嫁谁不是嫁?

    可无意中看到光棍对花花做的事情, 她混沌的脑海里突然清晰了。

    田桂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那种挣扎、无奈、痛苦、绝望和不甘,她对她自己是啥,有了第一次定义。

    她不是——牲畜。

    于是她回家跪着求她爸妈别把她嫁给光棍, 她不想以后的日子被当成一个牲畜, 被当成一个发泄生孩子的工具。

    她不要她的人生就这么过下去。

    她磕着头说,她以后会给家里挣十个公分, 她磕着头说, 她以后会少吃点饭。

    就这样, 她留在了家里。

    但田桂并不觉得这样就安全了,她内心的不安让她想要汲取更多的养分,吸收更多的力量。

    她去找插队的知青, 求他们教她知识。

    人在泥泞中久了, 抓到一个救命稻草,会爆发出澎湃、强大、宛如新生一样的生命力。

    田桂每天干活的时候,不是背前天学的课本, 就是复习大前天学的公式……这个习惯一直坚持了五年。

    积土成山,她通过了初中考试, 获得了队里的推荐资格(当然这里面还用了一些小手段, 不然拿不到资格)。公社的人一开始不满意田桂这个人选, 觉得田桂虽然家庭成分、劳动表现好, 但底子(基础知识)太差, 于是让人给田桂出了一份试卷。

    结果田桂打了所有质疑她的人一巴掌。

    拿到燕大录取通知书后,更是再一次打了所有人一巴掌。

    而如今,进了大学,她口音改了很多,知道说“我”不说“俺”,知道有图书馆,知道有阶梯教室,知道有免费的汤喝。

    田桂发现,没上大学的她和上了大学的她,似乎生活在两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