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几乎有我的一生这么久,我们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

    不知你现在是否平安健康,是正在人间、天上,还是正在你于电脑隐藏文件夹里存了1gb照片的加州海岸悠闲度假。我不是非常想念你,也从来没有觉得你比我酷到哪里去,但在这一刻,我祝福你。

    希望你也能和某一个人一起,像这样,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相拥,无论他是谁。

    “你这么想很酷。”秦峥说。

    他也学会了沈家人的夸奖方式。

    沈苫失笑地垂下眼眸:“真的?”

    “嗯哼。”

    “那我就相信你了。”

    “本该如此。”

    这样宁静的时光可真是特别。

    明明那颗璀璨的、震撼人心的、吸引着全世界游人的布达佩斯之明珠——国会大厦就在二人身后,但他们就这样窝在人们无暇顾及的角落,一点也没有和大家一起去凑凑热闹的想法。

    而在这样独属于他们的春天的风里,沈苫忽然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包裹感。

    好似波尔图的落日余晖重新拥吻他,好似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风从背后将他裹进臂弯。

    嗯,这里用到了汉语文法中的指代,落日、晚风,都是指某人。

    沈苫又想起刚才沈岁为他和秦峥拍的那张照片,一路走来,这好像也是他们两个的第一张合照,不知道构图如何,是否过曝,有没有把他们两个与布达佩斯的春日盛景完整地框于画中。

    一切都是未知,而这未知,第一次让他心中生出些许期待,甚至突然地,让他在心里不禁悄悄许愿,想着要再多活上一段时日。

    至少……要到看到那张照片为止吧。

    你说呢,亲爱的加百列?

    作者有话要说:

    加百列:人类。

    第21章 ch21 故乡

    #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芹菜。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毫无预兆地突然就不喜欢吃了,直到今天,仍然是闻一下就想吐的地步。”

    已经完全不记得话题是怎么被扯到了这里,但在从河对岸过来,离开布达山丘、走在佩斯花团锦簇的平坦街道上时,沈苫还是在为秦峥介绍完墙面上那些二战时留下来的枪洞之后,突然便提到了对他这一转变甚为无辜的“芹菜”身上。

    “这很正常,”秦峥自然地将目光从建筑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移开,看向身边人,“无论是口味、审美还是爱好,人们总是在不断地变化。”

    这种善变能让你探索更多的世界,也可能让你于世界都只是匆匆一瞥,而到底“善变”与“长情”究竟谁更难得,见仁见智。

    很有道理。

    沈苫想了想,顺口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曾经很喜欢但现在不喜欢的事物或人吗?”

    总感觉他好像在套什么话,但我们制琴师先生提问时的目光纯洁,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聊到这里,好奇一问罢了。

    “彼得·潘。”秦峥平静回复。

    沈苫:“……是我也认识的那个彼得·潘吗?”

    秦峥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嗯”了一声:“是他。”

    二少爷可真狡猾,明明沈苫问的是人,他却回答童话里长不大的小男孩。

    “为什么?”沈苫也笑了起来,“你有的时候很像他,你不觉得吗?”

    就像沈苫在凯斯楚普机场调侃的那样,秦峥和彼得,他们都是任性的小男孩。

    “小时候的确这样感觉。”秦峥回答。

    童话里的peter永远不懂得何为“爱”,他骄傲、任性,可爱的珍珠贝齿下是天真到残忍的笑容,总在伤害和遗忘着那些真正爱他的人。

    但他又很可怜。

    男孩在彻底变成仙子之前,曾因为贪玩离家出走很久,但他也曾因为想念母亲再次找回家中,可等待他的却是在窗外发现那个女人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新出生的小婴儿——这个“被遗忘取代”的剧情,在二少爷年幼的心里造就了一些至今仍然不可磨灭的伤害。

    “你小时候也那么贪玩?”沈苫问道。

    “大约,”秦峥眯起眼睛,“我可能更恶劣一些,叛逆期漫长,为了和父母对着干,做了很多差劲的事。”

    而且在某些方面他可能还不如那个小鬼——至少有人真的爱过peter。

    “差劲的事……比如?”

    秦峥顿了顿,谨慎回答:“暂时还是不告诉你了,我不希望你讨厌我。至少今天不要。”

    两人上了电车,沈苫捉着铁质的扶手找到座位,向秦峥伸了伸手:“这么严重?你欺负同学了?”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对面坐着一位慈祥的本地老妇人,老太太大约觉得这两个养眼的小伙子正在聊什么健康的话题,善意地投来微笑,但她大约不会知道,秦峥在礼貌点头后说的却是:“对,我是问题儿童。”

    虽然比起他那个在父母的溺爱与严厉双重极端下彻底扭曲的兄长要强上许多,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秦峥从前曾一度非常差劲,这是事实。

    “虽然我欺负他,是因为我知道我并不会对那个人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和影响,但现在回想一下,果然还是感到非常丢人。”他坦白道。

    有些意外。

    明明至少今天之内都不打算把这些往事讲给沈苫听的,但三言两语的,好像也说得差不多了。

    布达佩斯的公共交通发达,建造在地面上的有轨电车比那些由战时防空洞改造的地铁站更受欢迎。车窗外晃晃荡荡地现出一幕幕自铁幕时代便于布尔什维克主义笼罩之下萌发出资本主义之芽的割裂与和谐。秦峥看着这样的布达佩斯,平静的心里不算太过意外地蔓生出一丝名为“紧张”的情绪。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任何人提起从前的事,沈苫尤其。

    这种感觉很难说,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他现在也许就像某个卸去所有妆容打扮后再次走上舞台的小丑,面对着观众席上自始至终唯一的那位客人,心里犹疑、忐忑,不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到底是厌恶、谅解,还是更加复杂的沉默。

    “那个男孩、是男孩吗?嗯,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但意外的,沈苫的语气却依旧那么自然。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被秦峥欺侮过的不是他,而对于如今已沦为同伴的同床者的过往,沈苫大约也不会那样乐于共情。

    秦峥淡淡回答:“算是,我们的父亲直到我快出国前都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我和他很小就认识,但出国后就没交集了。”

    沈苫没再说话。

    电车铃声和司机乘客的匈牙利语交错着织成这部《东欧游记之布达佩斯》的背景音乐,很久,不知过了多久,在秦峥凭感觉判断他们大约快要到站时,他终于回过头,略显惊讶地对上沈苫满含笑意的注视。

    他就这样看了秦峥一路吗?

    “他肯定觉得你很幼稚吧。”沈苫说。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秦峥还是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沈苫说的是那个总是用黑葡萄一样寂静的目光看向一切的男孩。

    而明明眼前人与那个他过去极少回想的家伙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秦峥还是垂下眼皮,觉得自己不是很能在此刻与这样的沈苫完成对视。

    “应该是吧。”他虚无缥缈地回答。

    沈苫:“他叫什么名字?”

    秦峥:“许啄,啄木鸟的啄。”

    沈苫:“嗯哼,我不是许啄。”

    “……”秦峥再次抬头看向他。

    沈苫的笑容依旧迷人,而比起简单的迷人,秦峥忽然觉得,沈苫的眼中还多了一些其他更加柔和的东西。

    “我无法代替任何人宽恕你,陛下。”

    沈苫用最温和自然的语气念着莎翁剧中才会出现的独白。

    “但无论上帝最终将对你做出何种审判,我将始终为您奴仆,效死至终。这样足够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秦峥点了点头。

    “够了吧。”他弯起唇角。

    电车到站,在和布达佩斯老妇人道别之后,沈苫脚步轻快地跳下车厢,笑着在春日晴光里回头看向秦峥。

    “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在背《桃花源记》。”

    “好像听说过,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中国人的乌托邦。一个武陵渔人,找到了一片远离现实的乐土,然而去而复返后,却再寻不见任何踪迹。

    和彼得·潘一样,都是带着遗憾的故事。

    “这么难讲嘛?”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没耐性的沈苫伸着懒腰又换了个问法:“你刚才为什么突然想起《桃花源记》了?”

    这个确实更容易回答一些。

    秦峥为他推开了街角那扇古朴大门的铁艺扶手杆,在见客的风铃声中,青年低声回答:“因为我与武陵渔人一样,在刚才那一刻,都寻到了故乡。”

    第22章 ch22 沈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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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庆祝愚蠢的人类陪伴地球又完成了一次环绕恒星的循环运动,沈玉汝所在的写作协会今天在佩斯老街区的一家老牌咖啡馆里组织了一场愚人节特别沙龙。

    今早在厨房里烤面包片的时候,沈苫特意询问了出门前路过指导他厨艺的沈玉汝女士,参加这场沙龙是否需要一些特别的装扮,但他收到的回复只是沈玉汝一副“我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外孙”的惋惜表情和一句“离万圣节还有足足七个月,沈嘉映”。

    怎么说呢,想想就还挺可恶的。

    “嘿,你们好。”

    年轻的女孩在门边用匈牙利语向他们打招呼。

    “有邀请函吗,先生们?”

    “oh, fuck.”沈苫笑眯眯地骂完脏话,重回匈牙利语:“我忘记要了,美丽的小姐。”

    扎马尾的女孩爽朗地笑了笑,也自然地切换成了英语:“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我这里有预订,你们是沈小姐的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