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许是因为沈苫上午才刚刚洗过长发,此刻披散在脊背上的发香柔软,或许是他肤白身高,便是宽垮的版型披在身上也能自成气质……总之,头回见到他这副素净模样的秦峥目不转睛,一时间竟然像第一次认识这家伙一样,移不开眼。

    真没天理。

    但也不只是他有这种想法。

    通往半地下室的室外门前有几节台阶,秦峥刚才就一直坐在那里,沈苫方才一推开门就瞧见少爷双手环抱着一只酒瓶眼皮耷拉着发呆,比闹例夸张的长腿委屈地曲在狭小空间之内,就和睡在布达佩斯他家楼下的沙发上时一样,仿佛贵重的宫廷王冠被随手丢在喧嚷集市,格格不入。

    但或许是这过于鲜明的对比反倒突出了一种真实,一种秦峥正年纪轻轻、活蹦乱跳的真实,比起从前那些个矜贵自持眼神暗含疏离冷淡的秦峥,沈苫第一次觉得,秦峥离自己这么近。

    而且瞧瞧他穿的,毛线帽、夹克、牛仔裤,怎么看都和街上那些在复活节假期到处乱晃的高中生一个年岁。

    秦峥身份证上的年纪不会是造假的吧,其实自己不止长他三岁,至少……有十岁?

    造了孽了。

    “想什么呢?”

    秦峥小流氓一样对他响亮地弹了个舌。

    沈苫的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像所有受不了聒噪青少年的家长一样,他轻啧一声,道:“想你不过也就是个小屁孩。”

    而秦峥的回答也非常符合沈苫刚刚为他定下的人设:“嘁。”

    今日二少爷(幼稚版)造访的因由很清楚,来自秦峥前天帮他搬家之后,沈苫令人意外的主动邀请:新居乔迁,来做做客吧。

    作为乔迁之礼,秦峥抱着怀中那瓶扎了蝴蝶结的酒走了一路又在门外多坐了十分钟。沈苫在他进门时将酒接了过来,举起来看了一眼——不是萨尔宫,包装上印着自己还完全不认识的冰岛语。

    “是房东推荐的。”秦峥解释道。

    沈苫有点感兴趣:“是要热着喝,还是在冰箱里暂存?括号我的冰箱现在是坏的括号完。”

    秦峥闻弦歌而知雅意:“热着喝吧,天气太冷。”

    沈苫点头:“正合我意。”

    在从春天一下跳回冬天的诸多不便里,穿脱过于厚实的冬装首当其冲。

    虽然秦峥是个讲究时尚、(目前仍然)打死不穿厚重棉服的臭屁小鬼,但为了在冰岛的狂风中活下去还是得层层加码。看着他在玄关一层层脱去防风夹克、牛仔外套、毛衣外衫……沈苫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当秦峥终于开始解自己的马丁靴鞋带时,闲着无聊的主人装模作样地倚在墙边询问了一句:“对了,刚才在外面没冻着吧?”

    也许是因为躬身,秦峥的声线自然压低:“还行。”

    一般而言,绅士们都要学会如何解读女士们的弦外之意,比如,“行吧”就是“不满意”,“还行”就是“完全不行”。

    而我们的这位沈先生不仅精通手语,尤其还擅长装聋作哑,一听到那句经典的“还行”,立刻做出完全没有领会到“秦小姐”欲语还休的装傻应对,在将刚倒了热水的杯子塞到秦峥冰凉的掌中之后便几步倒退溜远,一边眨眼,一边假笑:“那就好。”

    并且继续假装没有听见秦峥的轻嗤。

    “你有好多蜡烛。”

    进了屋,秦峥一眼就被房间里遍布的元素吸引。

    “冰岛人似乎大都热爱蜡烛。”沈苫漫不经心地回复。

    秦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的窗台上也有很多,下次拿来和你交换。”

    “好……”

    “好”字说到一半,沈苫才反应过来他进了圈套,让这人进门几分钟就预订好了“下一次”。

    优秀的大人一言九鼎,沈苫自认为做大人马马虎虎,立刻决定只是嘴上答应,下次再说下次的事,但没想到他这颗七巧琉璃心以超高速运算了不过两秒,就让一旁默默观察的家伙捕捉到了他的精明盘算。

    “冰箱出了什么故障?”秦峥又转回刚才的话题。

    “灯不亮了,好像也不制冷……”

    看着似乎要往厨房方向走的秦峥,沈苫意外地往前跟了两步:“你还会修冰箱?”

    “可以试试。”

    秦峥把帽子摘下来放到一边,揉了揉自己头上自告别沈玉汝后又长长了些的短发,回头看向沈苫:“工具箱在哪儿?”

    被提问者立刻回身去客厅的角落柜子里翻腾出目标物件。

    像是害怕自己一错开眼房间就会爆炸,沈苫抱着工具箱快步跑到厨房,睁大眼睛,将秦峥拉开冰箱门单臂挂在其上、歪头观察、拨弄、捋起袖口在工具箱里翻动的全过程收入眼底,直到二少爷因为这过于火热的注视唇边抽动了一下时,沈苫才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给我修得彻底报废了怎么办!”

    冰岛小国寡民,生活成本极高,他现在银行卡里的余额在交了房租后所剩无几,如果秦峥为了耍帅让他原本需要支付的克朗翻倍,沈苫在异国他乡把他打死都是轻的。

    但秦峥倒是自信,拆冰箱后盖螺丝的时候都没工夫搭理沈苫一眼。

    “与其担心这个,你还不如想想如果我让你省下巨额修理人工费,你要怎么报答我?”

    他真有这么厉害?

    沈苫将信将疑地观察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咬咬牙,强撑大方地问道:“你说,怎么报答?”

    “下周四还邀请我来吃饭,”秦峥回答得很快,“并且和我交换蜡烛。”

    非常确切的日子,要不是沈苫前天刚从房东太太那里听到一嘴,现在都弄不清他又在图谋什么——在冰岛,每年4月18日后的第一个星期四都被定为“夏天的第一天”,在冰岛旧历中,这天也被认为是一年中的第一天。虽然那时天气仍然恶劣、人们出行依旧困难,四月底冰岛各地出现降雪、冰雹或冰冻温度的情况更加不算少见,但许多年来,冰岛人都坚定地认为,初夏前夕的霜冻预示着即将迎来一个美好的夏天。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沈苫忍着笑点了点头。

    “好。”

    这回不光是口头答应了,他在心里也盖了戳。

    秦峥的嘴角拉了一下,又抿平了。

    “看来非得修好不可了。”

    他终于掀起眼皮回头看向沈苫,眼神颇为严肃:“工程师作业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主人请先去准备茶点吧。”

    说得倒好听,其实是偷偷上网搜索冰箱运作原理的时候不想被人打扰吧?

    沈苫也不拆穿他,配合地点点头,立刻转身走了。

    小几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那本《从前,我死去的家》才看到一半出头他就差不多猜出了结局,沈苫踩着毛绒绒的拖鞋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将当地购物节目的音量调到最大,踢掉拖鞋,踩上沙发,用宽大的卫衣罩住屈起的双腿,顺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再自己抱住自己。

    在电视音响传来的听不懂的冰岛话和身后不知是否为装模作样的叮叮咚咚的声响中,沈苫眯起眼睛,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与他失散的睡意。

    人一般会在什么时候重拾睡意?

    “困到濒死的时刻”也许是一个答案,但他现在很明显还没有到这么夸张的程度,那也许……是在他开始感觉到安心的时刻吧。

    你可非得修好不行,秦峥。

    沈苫在把脑袋埋进膝间、闭上眼睛、坠入梦境之前,笑着心想。

    第27章 ch27 公主

    #

    在被邀请来沈苫家吃饭的那一刻、对着镜子刷牙的当晚和提前于闹钟醒来的清晨,包括抱着酒瓶穿越街巷的一路上,秦峥一直都很好奇,沈苫到底会邀请他吃些什么东西。

    这人长到这么大,做过最重的活就是锯木材,其他无论什么时候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秦峥都没见过他用完全一手的食材做出过任何可供食用的东西。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可猜的了:冰箱里除了三瓶饮料外什么都没有,在刚才的修理过程中,秦峥大致把厨房也视察了一圈,很容易便发现沈苫甚至连锅都没有添置好,那么,迎接客人的很明显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外卖。

    冰箱的暖光和冷气在再度通电后一次便恢复正常供应,秦峥关上冰箱门,十指交叉舒缓了一下劳作的疲惫后,拿起放在边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沈苫走出厨房到现在,大约过了四十分钟。

    不长不短,刚好够外面那个家伙看着电视睡着。

    秦峥走到客厅,自然地将被沈苫踢到地上的毛毯捡起来重新铺好,调低遥控器音量后又蹲下来,一寸一寸地为男人调整好耳下压着的枕头——这可是个难度不小的工作,沈苫的头发太长,稍不注意就会扯着人从梦中惊醒。好在他动作尽量很轻,沈苫睡得也很沉,直到秦峥帮他把同样掉到地上的书从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握着那无力下垂的手腕玩娃娃一样摆了摆,又以舒适的姿势重新放回到身上,沈苫都没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好像总是在秦峥面前睡成这个模样。

    像是堕入了极深层的梦境之中,气息和脉搏虚弱得让人需要贴上他尚存一线的呼吸才能勉强确定这人仍然存活。

    你很难不怀疑他的健康。

    但怀疑只是怀疑,秦峥一直没有真正问过。从前是没有立场问,现在是不知道该不该问,而且想来就算真的问了,以沈苫的性格大约也只会打哈哈糊弄过去,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在这些事情上的边界感很强,一般的信任感毫无撼动之力。

    但至少他现在仍然很健康……即使只是看起来健康。

    秦峥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将他在路上捡的漂亮叶片夹到沈苫看到的章节书页里,声响接近于无地将书本放回到了沙发旁的小几上。

    #

    沈苫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有声响地咕哝着,感觉牙床都睡得酸软。

    他竟然睡得这么熟,沈苫很意外,而且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太多的不适,这得益于他身上的毛毯和……

    猫儿一样懒洋洋舒展四肢的沈苫猛地坐了起来,顶着乱发和被他动静吓一跳抬起眼皮的秦峥对视。

    沈苫动作僵硬地将目光挪到了电视墙上的挂钟。

    四月的冰岛日落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但此刻,21:41,太阳已经落下,从上午十一时到晚上近二十二时,他足足睡了十个多钟头。

    “我今天是邀请你来吃午饭的。”沈苫一字一顿。

    “嗯哼。”秦峥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今天的冰岛报纸放到了一边。

    沈苫:“……你吃午饭了吗?”

    破天荒的,秦峥竟然从他的脸上解读出了“难为情”。

    “吃了。”

    秦峥站起身来,轻笑着给羞愧地捂住眼睛的沈苫又一道致命重击:“还给你留了一些。”

    不、不是吧……

    当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客人身后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保温罩下明显出自家常的两菜一汤,沈苫再度陷入了沉默。

    “你会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了?”

    问完之后,沈苫又有点凌乱:“……还是我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是前者,”秦峥回答,“我很厉害,会打中餐馆的外卖电话。”

    沈苫哈哈一声:“谢谢你自吹自擂式的安慰。”

    秦峥:“不客气,管用吗?”

    沈苫:“非常。”

    “……”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第一声,空气中的尴尬气氛随即烟消云散。

    沈苫适应力极强地拉开椅子落座,一边拿起筷子握在掌中,一边看着秦峥去电饭煲前给他盛饭的侧影,好奇道:“你今天……我是说,在我睡觉的时候,你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