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之中浅到仿佛印证着什么模糊未来的纹路,缓声开口:“也许真实的我曾经比你们认为的每一个我都要更加热爱生活,虽然那种热爱的感觉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你可以相信,我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基于对自己的尊重,深思熟虑后获得的结果。”

    第一次,他认真地试图向秦峥主动解释些什么。

    虽然这解释因为原因不清依旧模糊,但至少沈苫终于愿意告诉对方,他并不是因为心血来潮或是“对生活突然失去希望”这种理由做出的轻率决定。

    就算真的是因为失望,他也是在积累了足够庞大的失望后才突然在某一瞬间量变为质,彻底失去了主动感知世界的欲望。

    但沈苫始终很清醒,也很慎重。既然选定了那条路,就算途中遇到再多插曲,也很难真正变更他的心态。

    而秦峥也同样慎重地轻声答复他:“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走吧。”

    秦峥站起来,回身向对自己露出松弛微笑的沈苫伸出手。

    午餐时间已到,大巴再度启动,他们即将来到一号公路上最具魔力的路段。

    冰岛国土的十分之一由冰川覆盖,而冰岛最大的瓦特纳冰川正是他们前行的方向。

    令人意外至极的,糟糕的天气在他们靠近目的地的路段上便显而易见地变得越来越晴朗,当车上的人们看着窗外逐渐靠近的、一望无际的、水的世界,也全都从昏沉中醒来,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宇航者在太空中第一次回身看见地球时的惊叹。

    杰古沙龙冰河湖,以及因为岸边冰块在阳光映照下会闪烁璀璨光芒而得名的钻石黑沙滩。

    辽阔的水域望不到头。

    巨大的冰山漂浮在泛着金光的翠蓝色湖面之上,得益于此刻绚烂的天色,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的冰山与它消融而成的冰块折射出了难以言喻的丰富色彩。而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加庞大的十分之九的体积正等待着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被时间慢慢销蚀。

    这里好宁静。

    没有建筑、没有灯牌、没有属于城市的任何喧嚣,只有海豹在冰面上旁若无人地懒洋洋晒着太阳。

    北极燕鸥从人们头顶掠过,奔向湖面另一端的瓦特纳冰川,当你望着它时,你可能会不禁产生错觉与疑惑:我与冰川,究竟谁才是世界尽头?

    其实在决定来冰岛之前,沈苫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看过这些画面了。

    但在真的亲眼看到的一刻,他还是像被定住了神魄一样,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是不是全世界的蓝色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粒雪、一片羽毛,又或一枚阳光下的小美人鱼泡沫。

    他转过身来与秦峥对视。

    男人微鬈的长发在风中被吹拂得像一面柔软但色调鲜明的旗帜,他背着手,微微扬起下巴,周身轮廓因为逆光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很开心来到这里。”

    “这里好美。”沈苫说。

    秦峥点了点头,在心里想:你也是。

    “你刚才在心里夸我吗?”沈苫笑着问道。

    秦峥站在原地,衣角和碎发同样被风吹得微微飞扬,连声音也是:“你看出来了?”

    “嗯,”沈苫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看起来像被我迷死了。”

    倒也……差不太多。

    秦峥没忍住弯起唇角,忽然没头脑道:“我去年生日没有许愿。”

    沈苫歪了歪头:“嗯哼?”

    秦峥:“所以我今年是不是能多许一个。”

    沈苫张大嘴巴:“还能这样?那如果你之前每一年都没许过愿,岂不是还能一口气再许二十三个?”

    “二十二个,”秦峥纠正道,“七岁那年许了,我当时非常想要一颗限量款的篮球。”

    很多人不是每次都会一口气许好几个愿望吗?秦峥一年只要一个,也不算贪心吧。

    “那你愿望实现了吗?”沈苫好奇道。

    “算实现吧,”秦峥的语调很平静,“那年生日我爸出差,我哥得肺炎住院,我妈在医院陪他,我自己上网用零花钱买了。”

    没人疼的小孩。

    他怎么这么可怜。

    沈苫眉头微微拧起,嘴角却又因为二少爷毫不在乎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上扬。

    “不贪婪的人总会获得命运的回馈。”秦峥再一次为自己辩护。

    沈苫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决定放弃继续争辩,无谓地耸了下肩:“那你准备许什么?”

    秦峥有样学样:“一个只有你能实现的愿望。”

    沈苫的愿望只能让秦峥实现,是因为他就是为秦峥许的愿望,而秦峥现在又是在……好吧,也许他们心有灵犀。

    沈苫张了张嘴,又抿住,最后攒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好,你许吧。”他答应道。

    你知道的。

    沈苫从来不愿与他人产生过深的羁绊,更加不会愿意出现在任何人的“愿望清单”里。

    但如果是秦峥、既然是秦峥的话,那也可以小小地例外一下吧。

    湖边有穿着波西米亚风长裙的女孩在弯腰用桶打湖里的水,年轻的导游好心提醒她这水喝不得,但女孩却只是笑着回答:“我想借用它冰冻香槟1,等会儿再送回来。”

    可真是浪漫。

    沈苫也走到了冰湖边。

    他蹲下来用合拢的掌心掬起一捧水,试探着用鼻尖靠近嗅了嗅,又把嘴巴埋进其中,舔了一下。

    导游笑着问道:“你也是来尝尝这水到底是咸的还是纯净的?”

    冰河湖和大海相通,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也许都会对此有所疑问。

    沈苫笑着摇头,鼻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这让他看起来很像一只眼神湿润的小狗。

    在送走掌中随指缝流逝的全部冰川水后,他抬起头,用新学习中的冰岛语尝试组成完整句子:“我不会写诗,于是我把可以组成诗的短句标点吃进肚子。”

    以获得与诗人一样的胸腔共振。

    沈苫学的冰岛语法还是不够他组织因果关系更长的句子,但只是这两句,某种程度上也已经足够了。

    “哇哦,”英国人惊叹地张大嘴巴,“这听起来很像一首诗了。”

    他笑着回头看向几步外明显与沈苫同路的同事:“你觉得呢,秦?你听懂他刚才在说什么了吗?”

    秦峥绅士地伸手扶住沈苫潮湿的指尖,但经验丰富的沈先生这回脚下却不留神打了滑,在差点跌倒时,秦峥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与胸膛稳稳地接住了沈苫没压住意外的一声“哎哟”。

    “没太听懂。”

    秦峥抬眸看向促狭望过来的导游,坦白道:“不过好像也懂了。”

    比如,此刻的我不会写诗,但我却把组成诗的全部拥进了怀里。

    秦峥低下头,靠近沈苫的耳边说悄悄话:“我想许愿了。”

    “还没许?”沈苫顺势靠在他肩上,懒洋洋问道。

    秦峥将他搂紧在自己的臂弯中,一本正经地回答:“现在许,最灵验。”

    “神神叨叨。”

    沈苫一边笑话他,一边向后仰了仰身子,伸出双手捧住秦峥的脸颊,踮脚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给你分点运气,祝你愿望成真。”

    “那我许了?”秦峥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哪位爱搞恶作剧的冰岛神明听见似的。

    沈苫也配合地压低了笑意:“许吧。”

    沈苫的眼睛很漂亮。

    不笑的时候是长的,笑的时候是弯的,而无论笑不笑,总是像一双倒映在湖里摇曳的月亮一样。

    秦峥看着他,在以冰岛风光为底色的母版上,一行行中英匈牙利语与冰岛语同步翻译的短句一句一句地浮现在了画面中。

    这里好美。

    你好美。

    亲爱的,我多希望,你的人生也很美。

    许完愿望的秦峥将唇瓣贴上沈苫刚刚碰过与自己相碰过的额头,轻声为这个愿望附上备注。

    “一定成真。”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嘉倩的故事

    第34章 ch34 邀请函

    #

    从冰河湖回来后的第十天上午,沈苫穿戴整齐,带着他来到冰岛后完成制作的第一把小提琴,走到这条街区的第一栋绿色尖顶房子门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微笑着按下了客人家的门铃。

    细数一下,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带着自己做的琴亲自送货上门。不过这倒也不是因为沈苫之前身价高,只需坐等,而是这本来就是定制店的正经行情——要么客人自取,要么打包邮寄。像是亲自送货这种事,他只在小时候和edwin一起帮沈玉汝做过几次。

    和那些举世闻名的大都市相比,布达佩斯不算非常大,但比起雷克雅未克还是大得有些离谱。沈苫现在同步进行的两个订单在地址上距离他都非常近,最远的步行不过十几分钟也能抵达,这栋绿房子他时常路过,只要走一走就能发现,送货路程其实会比想象中更短。

    而且,这是他来到冰岛之后、时隔半年终于复工做的第一把琴,某种程度上意义非凡,亲自送一下货倒也不为过。

    小提琴未来的主人是一个八岁的本地男孩,金发碧眼,性格腼腆,在上个月第一次造访沈苫的工作间时,孩子为即将给他制琴的先生送了一盒他奶奶特意为客人做的巧克力曲奇。

    沈苫对他印象很好。

    受温度和湿度的影响,异地购买的小提琴很容易在来到当地之后“水土不服”,便是从前满世界飞的沈苫也不会打破“北方琴不用南方木”的原则。而由于处在极北极寒之地,热爱音乐的冰岛本地人想要买一把真正合适自己的琴并不是件易事,毕竟这里本就人少,局限的市场养不活规模化的工厂,而专业制琴师更是屈指可数。

    不管走到哪里,稀有人才总是宝贵的,作为当地稀缺的制琴师,沈苫的居留证申请并没有那么困难,就算现在的订单量与定价比起以前都少得可怜,但他每天都有工作,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至少保住自己吃穿不愁不是难事。

    另外,也许很多人都没有想到,沈苫工作起来其实很认真。

    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在到处乱晃浪费时间,但事实上他在每个工作阶段都会有一张条理清晰的工作进度表——他从来没有和自己失约过,通常情况下,沈苫甚至总会提前于约定的日期完成交接。

    如果也学习一些点评网站上的评判方式对他的工作进行打分,那这位沈·制琴师·二代在专业能力上倒还真的是无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