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岛的夏天,日照以每天递增五分钟的速度延长,很快,天会一直亮着,而只要醒着,我们永远都能出发。

    第43章 ch43 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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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宁湖边的长椅上有雕塑。

    冰天雪地的时候大街上少有人行走,好不容易看到有个人影,凑近了才发现是撑着脑袋思考的假人,这一点真是让人觉得既无力又好笑——凌晨时分,在距离雷克雅未克以东约80公里的史托克间歇泉所在地,沈苫听见英国人jeff这样讲述。

    jeff是秦峥在旅行社的同事,也是上次他们冰河湖之行的导游,作为来自英国领土最北端的苏格兰人,他在十年前来到冰岛后幸运地于当地遇到真爱并顺利结婚,自此便在这异国他乡定居下来。

    或许是接近北极圈的水质更佳,在来的路上,jeff曾在汽车后排座位上摸着自己仍然健在的发际线,自我调侃说勇敢迈出家乡的他终于打破了大不列颠血统里有关秃头的神秘魔咒。

    说来好笑,沈苫来到冰岛之后只离开过雷克雅未克两次,但两次旅途竟然都有这位先生作陪。

    上次去冰河湖路途遥远些还好说,但这回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且他们为了避开高峰期还选在凌晨出发,可jeff竟然还是和秦峥一起出现在了沈苫家门口等他,这倒让人禁不住有些意外。

    上周,沈苫在自己家向秦峥主动提议“约会”,并且好心告知对方:“没关系,我在计划表里留了‘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只想放松一天’的余地。”

    可那天秦峥要工作。

    好吧……也可以!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而且小情侣们不总有那种互相探班的剧情吗?

    沈苫愿意主动出门陪秦峥工作——交一份旅费也可以。正好上次他只是路过做了一名白嫖讲解的旅客,这回沈苫补给他们。

    但他没想到秦峥却再一次拒绝了。

    “还是那条线路,在大教堂集合,一路走到海边,最后沿托宁湖回到教堂,我们走过很多次。”

    沈苫还想再据理力争一下:“同样的路线,在不同情境下总还是会有新的感触的吧。”

    这回秦峥反问得更加直白:“你真的想去吗?”

    沈苫眨眨眼。

    秦峥看着这人被问住的模样,不怒反笑,抬手抚了抚沈苫的额角,语调温和,仿佛二十六岁的那个不是沈苫而是他自己:“即使是情侣也不必每天都腻在一起,你最近不是在赶那把小提琴的工期吗?我知道你工作的时候很投入,不必为了我特意挤出时间做你没那么想做的事。”

    “……我不明白,”沈苫抱着自己的膝盖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网上说——”

    网上说热恋期的情侣就是会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而且秦峥自己也说了,他想要知道沈苫每时每刻的动态。

    他是不是叶公好龙?

    沉默片刻,秦峥在犹豫后终于坦白:“我确实在学着压制,沈嘉映,我怕你会很快为我的期待感到疲倦。”

    太坦白了,一时之间沈苫甚至都哑巴了。

    事实上,在那日自己的告白没有立刻获得回应之时,沈苫就看出了秦峥迟疑的真正原因,而仔细思索后,他也做好了接纳和秦峥之间相处模式发生变化的可能。但他没想到……没想到秦峥不仅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在成为沈苫的男朋友后得寸进尺,竟然反倒正在努力学着“压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出发点其实都是一样的——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很喜欢、很喜欢沈苫,就像愿意为了他舍弃部分自由的沈苫一样,他也愿意为了沈苫一点点改变自己。

    在感情一门上,沈苫从来都只是浅尝辄止。他从未真正尝试与另一人建立更加深入的关系,与之相关的技巧也实在生涩得紧。

    而秦峥,他有时候觉得对方似乎天赋异禀,即使真正拿得出手的感情经历差不多和自己一样空白,却仍然能在教育自己时说得头头是道。

    但细想想,秦峥似乎也总是因为(缺乏实践的)理论知识掌握得过于丰富,每当真正需要应试之时,他反而会因为差生文具太多,一时找不出到底应该拿出哪套公式,谨慎思索后,便只能决定退一步,小心行事。

    他大约还是错过了谈恋爱最勇敢无畏的年纪,沈苫不无遗憾地想过。

    他仍然年轻,但在心态上却不可避免地提前衰老了不短的进程,而且由于他太清楚人与人之间的那些暧昧流动,从一开始,沈苫就不觉得自己会在这段感情中获得太多有关“热恋”的快感高潮。

    这么想想其实对秦峥挺不公平,毕竟我们二少爷也许正在可以大胆谈爱的年岁,但沈苫的病却让他如今禁不住地止步犹豫。

    他们之间的这些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路任重而道远,不过两个人的相处磨合似乎也就是这样,麻烦得不得了,但只要彼此都有心继续下去,一切麻烦便都会转变为生活中让人忍俊不禁的小乐趣。

    既然大家都是恋爱笨蛋,那就一起稳中求进、大胆尝试吧。

    那天与沈苫在他家门口吻别之后,秦峥依依不舍地拥住男朋友的腰肢,作为明天不能陪伴对方的补偿,也作为他自己也想要同沈苫约会的欲望驱动产物,摘掉“霸总”光环已久的冰岛普通人秦峥努力装出强势地要求沈苫在一周后的周末凌晨务必空出时间,届时自己会带他去看黄金圈的风光。

    人们总在夏天怀念冬天,又在冬天怀念夏天,但或许是冰岛的冬夏泾渭太过分明,在二十四个小时都是白日的夏天,大家总是过得匆匆忙忙,仿佛被太阳督促,不可混沌度日。

    也说不上第一次来冰岛就赶上接近极昼的日子到底好是不好,如今正是冰岛一年四季中机票最贵的时段,旅行旺季的游客多得没谱,白天走上街道,哪里都是陌生的人流。

    不过好运的话,沈苫将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极为完整的夏天。

    对了,还记得吗,冰岛日历中的“夏天第一天”,每到这个节日,冰岛人都会送出“夏季礼物”,这个传统比送圣诞礼物早了至少几百年。而在今年冰岛的夏天第一天,沈苫忙着做他那把名为“elsa”的小提琴,把和秦峥的约定完全抛在了脑后。

    “遗憾吗?”秦峥问他。

    “遗憾至极,”沈苫心虚地抿住了嘴,但看着远处融化的雪山顶,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可虽然我们没有一起度过夏天的第一天,但这整个夏天我们都在一起,不是吗?”

    他的夏天并未因为在忙碌中缺席冰岛的夏季首日庆祝变得不完整,恰恰相反,秦峥,以及秦峥和他在雷克雅未克度过的具体的每一天,都是构成沈苫完整夏日的一部分。

    极具哲理辨思的偷换概念,话音刚落便获得了jeff坐在自家汽车后排的鼓掌喝彩。这位先生性格极好,幽默风趣,一路上插科打诨活跃气氛,虽然让这场“约会”变得和沈苫最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但不得不说,他也使得这场旅途变得乐趣丛生,叫沈苫很是喜欢。

    他们现在就正在“黄金圈”上。

    这是一条从雷克雅未克一直延伸至冰岛中部的旅游路线,其间遍布奇观异景,堪称冰岛游的精华,声名远扬的史托克间歇泉就位列于黄金圈三大景点之一。因为赶在夜里出发,凌晨抵达,他们三个在公路上看到了太阳短暂落下又升起的全过程,而到达之后,这“冰岛不得不去”的景点周围甚至都还没什么人在。

    间歇泉是一个直径约20米的圆池,热水缓缓流淌其中,每隔几分钟,平静的池水便会气泡翻腾,发出类似开锅的咕噜声,随着声响越来越大,在某一刹那,一条水柱将从一个直径约3米的洞口冲天而起,旋即化作琼珠碎玉,在蔚蓝色的天幕上飘洒下滚热的细雨。

    摄人心魂。

    jeff好情致,虽然作为专职导游外出的机会很多,但平时还是会经常携家带口地进行家庭短途旅行,后备箱里也囤放了不少野营野炊的工具。

    在沈苫第一次因为间歇泉喷发的景观忍不住回头和同伴分享自己的惊叹时,他瞧见的却是那英国人见怪不怪在空地处成功支起小桌与三张椅子并已摆好许多应当作为下午茶出现的精致茶点的画面。

    这简直比间歇泉的绝景更让人叹为观止。

    秦峥小朋友到更远的地方研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去了,沈苫这个心宽的家长只随意望了望象征性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关心,便在jeff笑眯眯的伸手召唤下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问出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夏天游客这么多,当地人会为此感到心烦意乱吗?”

    他们为了避开人流选在凌晨出发,并且幸运地确实可以在此刻短暂独享这天地间的vip观赏权。那平时更多需要和世界各地的陌生人挤在一起分享这些胜景的时刻呢?冰岛人会忍不住产生傲慢的占有欲吗?

    “这倒真的不会。”

    和冰岛妻子打了十年交道的jeff摇摇头,负责任地回答:“冰岛人对游客们抱有非常宽容的心态,毕竟夏天总是亮堂的,大自然也总是开放的,他们说:在冰岛,人们总有选择的权利。”

    可真酷。

    沈苫将一块泡芙送入口中,撑着下巴又看了两次间歇泉喷发,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周末吧,你不陪妻子吗?”

    jeff耸了耸肩:“她很乐意我出来打零工拯救她的睡眠质量。”

    沈苫挑眉转头:“零工?”

    jeff也挑眉转头:“你不知道?”

    沈苫歪头:“我该知道什么?”

    jeff也歪头:“秦竟然没告诉你?”

    沈苫:“?”

    jeff:“?”

    察觉到两人面面相觑无用对话了好几轮,jeff及时抬手叫停,大笑着结束了自己的哑谜:“他邀请我在休假期间干私活——做你们的私人导游,酬劳丰厚。不过谈钱真伤感情,我好说歹说,最后才终于换成了让秦答应来我家吃饭的一次邀约。”

    冰岛人、特别是雷克雅未克人对外人的好奇程度其实很低,他们更喜欢关注自己而非他人,礼貌得永远不会率先尝试开启社交,但即使是在此地生活到了第十年,jeff仍然没能入乡随俗。

    这位发量仍然保持茂密的先生永远年轻,永远对从远方而来的神秘陌生人抱有最大程度的兴趣。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还很好奇,他为什么会需要我做向导。明明面试的时候考他的题目就是黄金圈的景点,他表现得很好……现在我发现了。”

    jeff对沈苫眨眨眼睛:“他就是想让我来做电灯泡。”

    沈苫笑了出来。

    “你们约会多久了?”jeff问道。

    这年头可有点久远,三年刚过,但如果换一个时间节点的话……沈苫回答:“两周半。”

    jeff惊叹:“哇哦,那正在热恋期。”

    他分寸感还不错,没有追问为什么上一次去冰河湖时他们两个都在世界的尽头于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了也仍然没被算作约会,jeff只是乐呵呵地问道:“秦很害羞吗?竟然会需要一个话痨从旁支应。”

    话痨。他对自己的定位倒还挺准确。

    沈苫仍然在笑:“不……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

    一直以来,很久很久,沈苫始终都没有什么朋友。

    他的精神世界很饱满,足以支撑他独自行走在这世上的各个角落,但很多时候,这“饱满”又像是一只只是看起来璀璨闪耀的气泡,戳破之后便只剩盛大的空虚,让他自己也骤然变成美人鱼即将消失在海面上时才出现的泡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随着朝阳升起永远逝去踪迹。

    秦峥大约是想,如果自己能往沈苫安静空旷的世界里多填充进去一些人声,那么也许那里就会变得真实和热闹很多,也能叫他多一些让沈苫愿意活下去的筹码。

    非常可爱的想法。

    而明明沈苫和秦峥谁都没有向外人表明过这种想法,jeff却无师自通地找到了秦峥希望他做的事。

    “你知道间歇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景观吗?”他问。

    沈苫眯着眼睛试图从脑袋里扒拉出一些知识:“充足的地下水源、特别的地质构造、活火山熔岩加温、汽化、压强……什么什么,对吗?”

    “天,”jeff摆出震惊的姿态,“你们亚洲人可真是……了不得。”

    不仅会在结账时口算加减法,竟然还懂压强。

    没有解释自己并非土生土长的亚裔,在理科方面也着实是个容易头痛的笨蛋,刚才东拼西凑的几个学术词语更加全靠昨晚临时补课,沈苫只是谦逊道:“凑巧,凑巧。”

    jeff笑了笑,转折一点也不生硬地换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相信真爱吗?”

    沈苫点头:“当然。”他始终都相信真爱的确存在于这世界上,至于自己到底会不会途经看见,那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相信真爱是永恒的吗?”

    好刁钻的问题,要不是清楚秦峥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沈苫几乎会以为他是被二少爷派来探口风的。

    不过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沈苫这会儿心情很好,哪怕是陌生人的提问也乐意认真回答。

    “这很难说,毕竟人们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着发生变化。我想,即使只是上一周的我,与此刻的我的所思所想也有着天翻地覆的不同。”

    jeff做出若有所思的神态,很快又瘪着嘴笑起来:“很有道理,不过你好像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英国人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睛:“那么,仅仅只提问此刻的你:沈先生,你相信真爱是永恒的吗?”

    沈苫弯起唇角。

    他看向远处,秦峥正背对着他们蹲在那里研究由火山灰塑造而成的土壤。

    之前曾提到过,秦峥从前想过要学建筑,而在没有说完的部分,年轻的小二少爷其实有过非常多的想法:生物工程、哲学、希腊语、中美文化与社会学研究……建筑只是其中看起来最靠谱的一个。而在那些天马行空的梦中,做个土壤学家其实是秦峥最初的设想。

    但即使只是说说也好,秦峥仍然从未向沈苫以外的任何人表述过自己的这些设想。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设想”确实只是设想,还谈不到“梦想”的高度;另一方面,是因为回溯历史,看起来便长了一身反骨的秦峥其实并没有大家想的那样叛逆得彻头彻尾,而如果将那些五花八门的想法放在一起,总结一下,便会发现它们有着惊人的相似点:都是些他爸不会让他学的专业。

    很长一段时间里,秦峥几乎在任由父母摆弄自己的人生。

    这趟冰岛之行,沈苫是为了寻找终途的意义,秦峥又何尝不是在追寻有关自己人生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