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有模有样,令苏洄都没办法问出下一句。

    “那你那儿是不是得搬家啊?”卡尔殷勤道,“我带几个人去帮你吧。”

    “不用,我还没有……”

    “房东太太已经签约了吗?”

    苏洄的手机是外放,坐在对面的房东太太听了,立刻点了头,并小声说,自己的女儿现在亟需这一笔钱。

    “她说签了。”苏洄有些无奈,但也不忍心让房东难过。

    卡尔一副他已经同意的语气,“那你就得尽快搬了,有很多东西吧,我下午就过去,你不用动。”

    “我不去他那儿。”苏洄语速很慢地说,“你不用做这些。”

    卡尔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工作受挫。

    “那……可是eddy,这样我可能会丢工作诶,你知道的,他完全不近人情,只要我没有完成他给我的任务,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开掉我,真的。”

    这次换苏洄沉默。

    卡尔在电话另一头祈祷宁一宵给出的办法能再次生效。

    果不其然,生效了。

    苏洄有些无奈,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但他依旧不想松口同意,“那好吧,总之先搬出来,我和你们一起。”

    “好!”卡尔光顾着高兴,又立刻改口,“不用不用,我可以的,你要对我的工作能力有信心。”

    房东太太显然也很开心,连忙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那我先回去,给他们把门打开,也看着他们搬家,别漏了什么。”

    苏洄开口想拦,也根本没有拦住,眼看着她风风火火便走了。

    头昏脑涨,苏洄看了一眼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睡醒,还在做梦。这么多的巧合,看上去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他躺下去,缩回被子里,一动不动,盯着点滴的输液管发呆。

    他宁愿相信这真的是巧合,也不想承认是宁一宵自以为聪明的机关算尽。

    六年过去,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自己,现在的他,更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宁一宵去算计,去想尽办法。更何况现在的宁一宵功成名就,实现了当时对他说过的所有抱负和理想,和那时候所描绘的蓝图几乎分毫不差。

    在当时,自己还是他蓝图里的一小部分,占据他所幻想的一部分未来人生。

    他想,或许这就是宁一宵的癖好,他就是一个可怕的必须要依照计划做事的人,也不接受任何失误。

    即便是玩拼图,宁一宵也同样无法接受有任何一块缺失,不可以让它们散乱在一起,必须每一幅都拼好之后保存收藏。

    过去苏洄就很喜欢把他的拼图都悄悄打散,放在盒子里。可第二天回家会发现,自己的“犯罪现场”又被好好地拼起来了。

    宁一宵也从不生气,只会在发现后,独自默默地拼,拼好再摆出来,周而复始,直到苏洄率先放弃他的“再犯罪念头”,让这些拼图们能够遵循计划完整保存。

    苏洄不由得想,或许自己也是那一小块缺失的拼图。

    如果被收集到,被按照原计划存放在应在的位置,哪怕关系变了,一切都变了,只要静静地躺在那儿,宁一宵的计划仿佛就没有缺陷。

    第32章 n.金丝鸟笼

    宁一宵起初并不想用这么强硬的手段介入苏洄的生活。

    他也尝试过温和地给予帮助, 或是暗地里提供他所需要的,但效果都不好,苏洄比他想象中还要抗拒和冷淡。

    但听到梁温被拒绝, 宁一宵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心, 看着苏洄陷入郁期的沼泽, 看着他昏迷在地,因营养不良而住院, 不吃不喝,宁一宵毫无办法。

    这段时间他想到很多种帮助苏洄的方法,可每一件或多或少都不够好, 唯一安全的, 似乎就只有把他放在身边。

    这听上去或许滑稽, 可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苏洄熬过这段时间, 别无他想。

    从琼斯集团离开时,宁一宵接到了贝拉的电话,对方语气很急, 听上去好像是发生了什么。

    “克洛伊这两天有没有找过你?”

    宁一宵正在车里处理文件,盯着笔记本,语气平淡, “她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我们要订婚啊,到处都是新闻。”贝拉 琼斯开始了未雨绸缪, 嘱咐道,“如果克洛伊来找你,你一定不要露馅, 不要她没问两句你就承认了是假订婚, 知道吗?”

    “我没兴趣陪你们演戏。”宁一宵坐在车里,扯开领带。

    “没兴趣你也演了, 好处也快到手了,怎么都得撑到我把信托金弄到手吧,更何况是她要和我分手的,现在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宁一宵实在是佩服大小姐的个性,天不怕地不怕,一定要把事闹大才满意。

    贝拉又补充道,“不光是克洛伊,其他人问也是一样,临门一脚了,千万别坏我的事儿,拿出你最擅长的扑克脸!”

    宁一宵心中烦闷,没多说话,等对面挂了电话,便让司机放了钢琴曲。

    车开出去没多久,卡尔的电话便打进来。

    “怎么了?”

    宁一宵最近没让卡尔做太多工作,给他的所有任务几乎都是和苏洄有关,他的电话一打进来,宁一宵便产生些许不好的预感。

    “shaw……”卡尔支支吾吾,“那什么,我本来刚刚带着人过去,想把eddy的东西收拾一下,帮他搬家,结果发现他东西都不见了。”

    “什么?”宁一宵蹙了蹙眉,“他人呢?”

    卡尔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他……我现在在医院,护士说他本来说要出去转转,结果不见了。”

    他的语气不可控地着急起来,“他是个精神病人,怎么可以随便就不见?”

    “她们也没想到,按理说现在他在重抑郁期,一般不会跑出去……”

    宁一宵气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你们去他外婆的病房门口守着,我联系他。”

    挂断了卡尔的电话,宁一宵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他下了车,冷空气猛地从衣领钻进来。车门边站了片刻,宁一宵敲了敲司机的窗户,问他要了支烟,点燃后靠在路灯下抽。

    他最终还是拨打了苏洄的电话,打不通便一直打。

    苏洄最终还是接了,但不说话。

    “你在哪儿?”

    宁一宵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话里只有风声。

    “苏洄,你很喜欢玩失踪是吗?”

    在宁一宵说完这句话后,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很淡,很轻,没什么力气,“是你要买我现在租的房子,我只能搬走。”

    宁一宵没否认他做过的事,“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你一个人根本不适合住在那里,如果你有别的想法,可以和我商量,为什么自己消失?”

    他听见苏洄沉默了很久,渐渐地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原来还可以商量吗……”苏洄断断续续,语气压抑着委屈,“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宁一宵顿时心软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无药可救。

    “我们不是做了交易?很简单,我负担你外婆所有的费用,你只需要听我的,住在我给你安排好的地方,其他的我都不需要。你也没有反对,不是吗?”

    风声很大,他几乎要听不见苏洄的呼吸声。

    “你说可以商量,那我想提一个要求。”苏洄说。

    “什么要求?”宁一宵无所谓他想要什么,只要不再消失,怎么都好说。

    苏洄停顿了一下,用平静且淡漠的语气说,“我同意搬过去,但是不想见你。最好是一直不见面。”

    宁一宵愣在原地,纽约的街道人来人往,风刮在脸上,像一片片软刀子,划破他最后的体面。

    “我知道这很无理。我住在你的房子里,还要求你不许去,但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其他什么都可以答应你,而且我知道,你大部分时间也不在纽约,这个要求不难做到。”

    苏洄顿了顿,“至于费用……我好一点了就可以去上班,还可以接一些别的工作,这样,我会一点点还给你,我保证。”

    苏洄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浑身都很冷,他低着头,盯着路边快要枯死的一颗小草,等待着宁一宵的回答。

    “好。”

    宁一宵没有为难,满足了他唯一的要求,声音听上去很冷静,“我答应你,但是我会安排专人去房子里打扫卫生和做饭,房子的密码你随便换掉,我不会去。”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忙音给苏洄留下一阵耳鸣,和短暂的胸闷。

    他一夜没睡,凌晨时悄悄离开了病房,打车回到了他租的房子里,把要紧的东西全都收起来,早上打给了搬家公司。

    某一刻他是真的打算逃走,可他能逃,外婆怎么办。

    苏洄只能向现实低头。

    他坐上搬家的货车,甚至给不了司机一个终点,只能在长久的沉默后,向他们要求暂时的仓储服务,好在他们刚好也有仓库,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是很幸运的,宁一宵也满足了他的要求,如他所料。因为宁一宵本来就别无所求,他并不需要和自己见面。

    苏洄情感麻木,已经分辨不出这一刻是煎熬还是庆幸,他只知道无论宁一宵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自己都不应该、也不愿意介入他的生活,以及他即将到来的婚姻。

    哪怕他现在确实很便宜,很容易无路可走。

    即便他真的只是一块小小的拼图,也不甘愿就这样被收藏,最好是躲起来,消失不见。

    卡尔来接苏洄时,他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只是在病号服外披了一件大衣,看上去有些狼狈,但脸上的矜贵却藏不住。

    他的鼻尖和手指关节都被冻红,不像是离家出走,更像是一只被迫流浪的小猫。

    卡尔感到抱歉,似乎是因为自己对宁一宵提出的买房提议,把苏洄逼得太紧,所以他才会跑掉。

    怀着歉疚,卡尔走过去,请苏洄上车,苏洄动作很钝,但还是跟他走了。

    在车里,苏洄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卡尔注意到,他很喜欢这样,几乎要趴在车窗上,小孩子一样。

    “eddy,你是不是不喜欢在病房里待着?”他试探性地和苏洄说话,“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去看看外婆,可以吗?”

    苏洄只点头,不说话。

    卡尔只好按照宁一宵的嘱咐,将他带去一家高档中餐厅,也按照他说的,点了一些苏洄喜欢的菜式。

    当站在一旁的服务生问道“有没有忌口”时,一直沉默的苏洄终于说了话。

    “没有。”他摇头。

    卡尔准备好的“忌口清单”一下子就失去了作用。

    他坐在苏洄对面,发现他胃口实在不好,上上来的几道主菜几乎都没吃几筷子,只喝了一点粥和两颗虾饺。

    苏洄为此道歉,说自己太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