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洄忽然感觉鼻尖酸涩,他读懂了宁一宵想说的。

    宁一宵却抱住他,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所以我说,我不认同他在餐桌上说的话。表面上我们的确很不一样,可以说完全相反。”

    “但某种意义上,苏洄,我们是同类。生长在错误的环境里,不想被同化,不想被压得变形,所以很艰难地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是插叙啦,就是因为比较担心会引起阅读上的困难,所以用了分p章和n章的方式去写,也是一开始就做好安排的,一些过去的章节是必须要讲的,并不是说写很多他们俩过去谈恋爱多美好,其实过去的重点也是放在人设和矛盾上的,不写的话,会对现在时剧情安排会造成影响,人设也会变单薄,如果说有不太喜欢看p章的读者,其实也可以等到更新到现在时再来看,没关系的,其实我已经尽力压缩过去的剧情了,总体来说,肯定还是现在时的内容更多,目前这一段回忆也不会很长

    第45章 p.落荒而逃

    秋天来得比想象中更加猝不及防, 一场冷空气带来的冷风,就吹灭了夏日残留的余温。

    银杏叶开始转黄,昭示着北京步入绵长秋日, 宁一宵说不清什么感觉, 好像经历了一部夏日电影, 明明已经落幕,但电影的台词 白却还滞留在黑色的荧幕上。

    和苏洄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太短了。

    他知道时间本就不存在, 只不过是衡量事物运动和变化的尺度,或许正是因为他害怕变化,害怕燃烧的热情最终会像抛物线那样落下来, 所以才不希望时间流逝, 想定格在现在。

    可现在远远不够, 他还不够好, 给不了苏洄任何未来。

    宁一宵日复一日地生活在矛盾中,卖命地工作,卖命地学习, 想尽一切办法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他怕自己一停下来,拥有的好梦全都破碎,又回到当初。

    他不禁想到了从苏洄家离开的那天早上, 尽管已经时隔两个月,可徐治说过的话就像是一道烙印在他心头的暗影, 挥之不去。

    那天他睡得并不安稳,在并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梦时断时续, 很早就醒来了。苏洄并不在他身边, 宁一宵起身,沿着相连的阳台走到他的房门口, 发现他正戴着耳机,趴在床上写写画画。

    大约是心灵感应,苏洄也突然抬头,透过玻璃望过来,与他 视。

    在蒙蒙亮的清早,花园还沉睡于乳白的晨雾之中,一夜未眠的苏洄跳下床,跑过来,隔着玻璃亲吻了宁一宵。

    他没留下来吃早饭,很早便打算自己走,但出门的时候,徐治叫住了他,说他也要上班,顺道送他。

    宁一宵本想拒绝,但无奈这里很难打车,也不愿让季亚楠为他安排司机,更想弄明白徐治 他夹枪带棒的用意,于是便同意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上车后,徐治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是秦月的儿子,没错吧?”

    坐在副驾驶的宁一宵表现出超乎这个年龄所具备的平静,他看向徐治,没说话。

    徐治笑了笑,打转方向盘驶出季家别墅,他说别紧张,只是随便问问。

    宁一宵面无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徐治望了一眼红绿灯,又侧过头,“你长得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宁一宵撇过眼,陷入沉默。

    徐治却始终盯着他,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记得我了?”

    宁一宵摇了头。

    “我还以为你妈妈会跟你提起我的。”徐治瞥开眼,语气比方才又松弛些,“其实说起来,你小时候应该见过我,不过那个时候你也就一两岁大,估计已经忘了。”

    徐治嘴角勾着,但眉眼未动,时不时观察宁一宵的表情,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十六岁,还抱过你,你眼角的痣很好认。”

    宁一宵几乎没有这段记忆,他试图在脑海中搜寻,只能找到一些很模糊的片段,似乎隐隐约约记得妈妈抱着他, 着一个人,让他学会叫叔叔,但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徐治,他不得而知。

    徐治似乎很走心,在半小时的路程里,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过去的事。

    “我能有今天,要谢谢你妈妈。”徐治笑着,“别误会,我是真心的。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接济了我,我可能早跳海自杀了。我知道,其实那个时候她自己都自顾不暇,你爸压根儿没回来过,她婆婆又刁难她,不认她,一个女人想在那儿混口饭吃不容易。”

    他看向宁一宵,眼神中带着一丝打量,“秦月当时瘦得奶水都不够,你也瘦,没想到现在长这么高。”

    “我在你家住了半年,秦月把我当弟弟,不过后来我让她跟我一起走,她没同意。”

    交通灯转红,徐治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感,宁一宵也并不想分辨。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徐治转了话锋,放弃追忆过去。

    宁一宵沉默了一分钟之久,给出答案,“我不知道。”

    他并没有说谎,也并不是懒于理会,是的的确确不知道。他的母亲早在数年前就消失了,至今没有联系过他一次。

    徐治没有继续问下去,反倒笑了笑,“我看到你,还以为秦月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她是真的命苦,也是真的倔,要是不一门心思等你爸,不至于变成那样。”

    宁一宵虽然心中怨她,但并不想听到一个陌生人随意置喙他的母亲,所以他几乎不再搭话,很安静地听着,等目的地到了,便下了车。

    徐治瞟了一眼写字楼的环境,降下车窗, 宁一宵露出和善的笑容,与他道别。

    宁一宵现在都记得徐治说话时的样子,他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分享,更像是试探。

    一开始他以为徐治是看出了他和苏洄之间的暧昧关系,但在车上的一番谈话,他发现重点似乎并不在苏洄身上,而是他妈妈,或者说,是徐治的过去。

    宁一宵想知道他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但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依旧联系不上自己的母亲。

    所以在这个起了风的夜晚,和苏洄分别后的宁一宵,又一次插上了旧的手机卡,打开来,在一大堆几乎要快挤满内存的收债威胁短信里,他往上一直翻,一直翻,终于找到中考前,妈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妈妈:要考试了,千万别乱吃东西,妈妈昨天还去镇上的庙里给你上了香,保佑你平安顺利,考上你喜欢的高中。别紧张,好好的啊。]

    宁一宵想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发出这一段话,然后和那个该死的继父一起,彻底地消失不见。

    这一切宁一宵都不得而知了,就像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如今身在何处,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他的存在。

    按照催债人的要求,宁一宵将暑假实习的大部分工资都拿来填窟窿,留下的不多,勉强够生活。

    苏洄不止一次提出想帮他还债,但宁一宵没同意过,他不知道这算什么,让苏洄分担他人生的悲苦吗?他做不到。

    苏洄的生活并没有比他好过,宁一宵比谁都清楚,并不想为他足够混乱崩溃的人生增添哪怕一点点负担。

    就像站在他身旁,走在校园的人行道上,哪怕只是一片落叶落在苏洄肩头,宁一宵也会轻轻为他捻去。

    但爱本身也有重量。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假期,苏洄本想陪宁一宵去看病,因为他发现了宁一宵过分注意整洁、频繁洗手等一系列不明显的细微症状,怕 他造成影响,苏洄自己偷偷查询,又打电话咨询了之前的心理医生,预约挂号。

    但就在吃完早餐后,季泰履通知他,午餐他约了很重要的客人,让他好好收拾一下,跟着他出去。

    苏洄并没有同意,但这个家从来都由不得他做主。

    外公说外婆也会去,苏洄便没话可说,只提前打好招呼,最迟两点就要走,他有急事要办。

    除了在外地出差的季亚楠没去,其他人基本都到了,包括徐治。

    令苏洄没想到的是,跟着外公进入包厢,他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重要客人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儿,经外公介绍,原来他们不仅差不多大,家世、学历样样都差不多。

    徐治笑着在几人之间周旋,撮合着让女孩儿换了位置,与苏洄挨着坐下,还笑着夸他们“般配极了”。

    苏洄感到窒息,几度想要站起来,摔门而去。他们之间说的客套话,他一句都没听清,甚至在身边的女孩儿 他介绍自己时,都彻底地走了神。

    大约是 方家长也看出点什么,笑着说:“没关系的,就当交个朋友嘛,现在小孩子的社交圈子太窄了,我们家小雅都很少出门。其实要我说,按咱们两家的关系,你们都可以算是青梅竹马的,只是来往不多。”

    苏洄有些反胃,喝茶压了下去。

    饭吃得差不多,徐治提议他们先走,让苏洄带着小雅到楼下咖啡厅坐坐。

    苏洄没有同意,“我还有事,之前和你们说过的。”

    季泰履当场便要发怒,“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先带着妹妹去转转,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

    “没事的。”一旁的女孩儿看这架势也有点害怕,“不着急,以后还有机会……”

    苏洄并不想给她错误的期待,于是同意了,也带着她一起下了楼,来到酒店一楼的咖啡厅。

    但他只为 方点了咖啡。

    这个叫“小雅”的女孩儿很明显 他是感兴趣的,从她的神态中便能看出来,因此苏洄更不想耽误她。

    服务生走后,他便开门见山,“很抱歉,今天的局面在我意料之外,没想到这顿饭实际上是家长组织的相亲。”

    小雅有些尴尬,“没事的,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可能今天比较仓促……”

    苏洄轻声打断了她的话,“他们应该没有告诉你,我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躁郁症,病史已经超过六年,这辈子不一定能治愈,治愈了也不保证不会再复发。”

    他语速变得有些快,仿佛描述得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躁狂发作的时候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比如刚刚吃饭,我会把气氛弄得很紧张,整夜不睡,亢奋,冲动性消费,思绪奔逸,像疯子一样说很多话。”

    眼前的女孩儿明显眼神显露出退却。

    “这还不止,抑郁发作的时候,我连床也下不了,一句话都不想说,自杀倾向严重,到现在我身上还留着疤。”

    苏洄笑了笑,看上去漫不经心,病态的坦诚似乎令他看上去更迷人,但这张漂亮的脸蛋也明明白白地写着 我非常危险。

    小雅静了静,有些迷茫,“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们骗你,我不想,这个病害人不浅。”苏洄从口袋里拿出烟,抽出一根来叼在嘴上,一抬头,又意识到这里不可以抽烟,于是拿下来夹在指间,滤嘴轻轻敲打桌面。

    如果不是害怕牵扯到宁一宵,他甚至想直接坦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而且只能爱一个人。

    “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苏洄像孩子一样笑了,“我不可能和他分开的。”

    他说完,起身,“话说完了,我走了。”

    就在转身的时候,苏洄听到她在身后,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问 那你的病难道不会伤害你喜欢的人吗?

    苏洄的脚步顿了顿,他原本想回头较一较真,告诉她自己喜欢的人非常好,非常坚强,他不害怕。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这样做,直接走掉了,看上去很像是落荒而逃。

    坐在前往医院的出租车上,苏洄的手机不断地响,都是外公打来的电话,他直接关了机,头脑很乱,有些走神,没来由想到暑假的某一天。

    那时他在宁一宵住的出租屋度过周末,当时他临时被教授安排了工作,自己又没有带电脑,只好借用宁一宵的。

    查询资料时,苏洄直接打开了浏览器,点击搜索框。

    没想到下面直接出现了之前的历史搜索记录。

    [如何与双相患者相处?

    如何照顾一个双相患者?

    恋人是双向患者应该怎么相处?

    如何让双相患者愉快?

    和双相患者交往有什么禁忌?

    双相患者需要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忽略了那些,搜索了自己需要的论文,完成了工作,把电脑还给宁一宵,并特意留下了一个没有关闭的新文档,里面只有一句话。

    [患者苏洄需要宁一宵的爱。]

    司机开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叫醒了愣神的苏洄。

    好在他没有错过预约的咨询号,在医院门口,他看到等待的宁一宵,安静地站着,好像被砍伐殆尽的森林里唯一一颗伫立的冷杉,孤零零地剩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