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话呢?”李旭迟迟没等到周 洛回话,有点不耐烦。

    周 洛收回思绪,“我就在这报考了,至于旅游以后再约吧。”

    两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甚至连那头的呼吸声周 洛也听不见了。直到电话里传来一道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毯上一样,周 洛下意识要开口询问,结果一连串的嘟嘟忙音抢先了一步。

    李旭挂断了电话。

    周 洛蹙紧眉头,放下话筒,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这人大概率又生气了。

    刚认识李旭时这人还没有这个毛病,后来渐渐熟络起来,一些毛病也逐渐呈现。但关于爱“生气”,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次又是因为什么事,周 洛就说不清楚了。

    总之,他不喜欢这样。觉得男生因为一些小事就叽叽歪歪的,特像娘儿们。

    老太太进屋时,周 洛正蹲在地上摆弄着手机。

    “咋不去炕上坐着?蹲着干啥?”老太太走到烟盒旁,拿出里面提前撕好的卷烟纸,熟练地卷好烟后放到嘴边,吐了两口吐沫固定住,然后拿起火柴点烟。

    周 洛之所以蹲着玩手机,只是因为充电口的位置距离炕上太远。反正也没什么可玩的,双腿也蹲得有些麻木,周 洛索性就放下手机,挪到炕边。

    老太太一口口吐出浓烈的烟雾,没多大工夫,屋内便被呛人的白烟包围。周 洛犹豫了下,想转身出门。

    老太太习以为常,她叫住周 洛,边吸着烟边通知他:“明天我要上山,你自己在家玩。”

    “上山?”周 洛顿住脚步,“干什么?”

    老太太咳嗽两声,“后院老张家种木耳,缺人手。”

    周 洛“哦”了声,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就回来了,饭菜我给你留在锅里,你起来直接吃就行。”说完又有点不太放心,“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周 洛十八年的人生中唯一一次跟山有关系,就是有一年李旭跟抽风似的非要组织大伙爬山。

    结果还没爬到一半各个开始哭爹喊娘,周 洛虽然全程一声没吭,但打那之后再有爬山这事,他一概不去。

    他不知道老太太口中的“上山”跟他那次的“爬山”有没有区别,但单凭“种木耳”这几个字,他就不想尝试。

    “我还是在家待着吧。”周 洛果断拒绝,“姥,你自己也注意点。”

    “我这常年去能有啥事?”老太太刚说完,院外突然传来几声怒吼,紧接着就是一道哭叫声。

    “造孽啊,又打孩子。”

    周 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太太夹着烟冲了出去。他怔了会儿,觉得这道哭声有点熟悉,于是下意识地跟了出去。

    周 洛的视线朝哭声寻去,他快速迈下台阶,惊得院子里的鸡鸭四处逃散。

    老太太家的院子与隔壁仅用了铁丝网划分,透过粗劣的铁丝网缝隙,周 洛一眼就看见了此时正坐在地上的杨进。小孩努力地憋回哭声,憋得浑身颤抖。

    他身旁的老太太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棍棒。

    突然,她没由头地举起棍子朝着杨进的后背就是一棒,骂道:“养你有什么用?”

    第26章 海南兔

    在老太太的授意下,周 洛把杨进领回了家。小孩已经止住了眼泪,听话又安静,从进屋开始就没怎么动过。

    周 洛尴尬地站在一旁,这种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老太太还在外面理论,这个时候他特希望他姥能赶紧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才来不到一天的工夫,刚买的球鞋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周 洛烦躁地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卷纸,揪了一小块,蹲下擦鞋。

    杨进的眼珠随着周 洛的动作转了转,然后扶着炕沿慢慢站了起来,他将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听不见他的声音:“哥哥,对不起。”

    周 洛的动作一顿,有些迷惑杨进的道歉行为,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他不解地看着杨进,仿佛用眼神就足以能表达他的意思。

    “我不小心……踩到了你的鞋。”杨进的鼻子使劲地往里吸了吸,然后难为情地替周 洛回忆着。

    周 洛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明白杨进的意思,但说起来也不能全赖杨进。是他刚才从棍子下拉起杨进时,动作过于粗鲁,导致小孩没站稳,所以这才一不小心踩在了他的鞋上。

    他当时确实很反感,但很快便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没事,”周 洛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里,顿了两秒又问,“打你那老太太是?”

    杨进眨着微微泛红的眼睛,老老实实回道:“我奶奶。”

    周 洛“哦”了声,面露不满:“奶奶也不能拿棍子打人。”

    杨进乖乖听着,低着头一言不发,周 洛见状,又问:“她为什么要打你?”

    杨进的痛经反射弧好像刚清醒,只见他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缓慢向下。杨进疼得五官揪在一起,微微颤抖着后背,委屈道:“奶奶要撕我的作业本卷烟抽。”

    周 洛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惊住了,想到他们那一帮没一个省事的,从小在家里挨过的打数都数不过来,什么理由都有,但杨进的理由还真是头一回听见。

    杨进用脏兮兮的手背揉着眼睛,周 洛本想阻止但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只听杨进小声说道:“那是明天上课的作业,要给老师检查的,奶奶从我书包里翻出来,我本来要给奶奶换一页,结果就惹奶奶生气了。”

    因为一张卷烟纸就拿着棍子满院子打孩子,周 洛一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爸妈呢?家里其他人呢?”周 洛看着他。

    杨进抿着嘴唇没回答,顿时屋内又陷入了最开始的安静,直到“滋啦”一声,房门再次被拉开,老太太迈了进来。

    她一眼扫到杨进,摆了摆手:“来小进,把衣服脱了,谭奶奶看看后背破没破皮?”

    杨进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两只手紧紧拽着衣服下摆,结果犹豫半天也没掀起半截,反而一个劲地用余光瞄着周 洛。

    老太太等不及了,主动上前帮忙,杨进的这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老太太的眼中,她故意打趣着:“小进长大了,害怕被哥哥看光?”

    杨进的脸微微泛红,只好将头埋得更低,直到上衣被扒掉后,小孩顿时忘记了疼痛,只顾着羞涩地抱着两条胳膊。

    由于难为情杨进全程背对着周 洛,反而将他的后背完完整整地展现在周 洛面前。

    杨进的肤色偏黑,后背没有明显的伤,只有一条已经呈黑的疤痕和一条正红肿的新鲜棱子。

    看起来,都应该是木棍打得。

    老太太“啧”了声,从里屋翻出碘酒和棉花,一点点替杨进擦拭后背,“你奶今天又喝酒了?”

    杨进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

    “一喝酒就犯病,下次她在喝酒就学聪明点,躲起来,没地方去就来谭奶奶这。”老太太满脸心疼。

    虽然这话她总跟杨进说,杨进每次也都很听话地点头,可当事情再发生时,杨进还是老老实实地承受着。

    这小孩看着乖巧听话,实际是个倔骨头。

    老太太摇了摇头,只好把话题转向别去,以此减轻杨进的疼痛,“你妈又干活去了?”

    杨进“嗯”了下,“给小羊梳毛去了。”

    老太太揉了揉杨进的头发,宠溺道:“小进不怕,就在谭奶奶这跟哥哥一起玩,等妈妈干完活再回去。”

    杨进的脸色这才逐渐恢复正常,留下个开心的笑,仿佛瞬间就把刚才发生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哥哥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老太太把碘伏收起来,将这个问题又抛给了杨进:“你想让哥哥待多久啊?”

    杨进认真思考了下,天真道:“我想让哥哥一直待在这里。”

    老太太被逗乐了,“小进这么喜欢哥哥啊?”

    杨进害羞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也说不上来原因,真要算下来他只见过周 洛三面,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两个小时,但是他就是很喜欢眼前这个漂亮哥哥。

    觉得他长得好看,穿的衣服好看,鞋子好看,哪哪都好。

    周 洛懒得理会两人,一声不吭地走到窗台边,他拿起手机,看了看现在充了多少电量。

    杨进等碘伏干透后,穿上衣服,老太太那一棒子打得不轻也不重,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远远超过其本身的承受力。

    杨进怕疼,动作小心而缓慢,待他穿好后,一步步挪到周 洛身边,先开口叫了声,“哥哥。”

    然后观察着周 洛的反应,见他没有反感的情绪,接着问出来一个他纠结很久的问题,“哥哥,你是不上学了吗?”

    周 洛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到杨进身上,他不明白这小孩从哪得出的结论,刚要反驳突然一个玩趣的念头冒了上来,“嗯,不念了。”

    这答案显然不是杨进心里所期望的,他皱了皱眉头,哭丧着脸,比刚刚挨打时的表情还要难看。

    周 洛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久后,杨进终于憋不住了,一本正经地教育起了周 洛,“哥哥,不上学不行,以后会没有出息,会被人瞧不起的,还会被人欺负。”

    杨进见周 洛不说话,擅自主张地开启了喋喋不休的话痨模式,“不过哥哥要真的不想上学也没关系,我会好好读书,以后保护哥哥的。”

    “哥哥,你要相信我,而且我已经知道自己要考哪里。”

    周 洛没抬头,只是动了动胳膊,漫不经心地问他:“那你要考哪个学校?”

    杨进的音量提高了一倍,“我要去清华北大。”

    周 洛按屏幕的手指顿住,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问:“你现在上几年级?”

    “六年级。”杨进睁着一双亮盈盈的眼睛。

    周 洛想了想,然后拍着小孩的肩膀,说:“无知无畏,勇气可嘉。”

    第27章 草履虫

    周 洛睁眼时已经快正午了,他没有认床的毛病,如果心里没什么烦心事基本上沾枕头就能睡着。

    他迷瞪地爬起来,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周 洛皱着眉头,烦躁间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味,虽然挺香的,但是仔细一闻满是化学试剂的成分,特像是过期的劣质香水,香甜而腻人。

    周 洛盲猜了半天,才看见窗台上的蚊虫驱除剂。这么一想,今早的苍蝇确实比平常少多了。

    但窗户也比平时关得严实,周 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太太是真不怕她的大外孙子就这么睡过去了。

    周 洛推开窗户,天儿格得热,吹进来的风带着一股热气,跟在桑拿房汗蒸似的。

    他退回到阴凉地方,傻愣了会儿,才起身叠被。

    一扭头注意到了枕头旁的红色钞票,刚回过神的周 洛又傻了,想了半天才从脑中挤出一段模糊的记忆。

    老太太早上临出门前好像叫他今个抽空去买瓶酱油,周 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超市在哪,索性把这件事往后推。

    他拿起手机摆弄了会儿,除了qq群里的聚会消息,没有任何消息。

    就连李旭自从上次生气后也没有再找过他。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了关系,毕业季分手季,指得自然不止是情侣,还有友情。

    之前自认为处得不错的朋友,找过他两次无果后便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周 洛觉得无所谓,他认为朋友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吃过午饭后,周 洛闲来无趣,突然打起了院子里家禽的主意。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外的阴凉处,左手捏着一把玉米粒,右手瞄准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