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洛看着杨进笃定的眼神,下意识反问:“你知道肾是什么吗?”

    杨进摇了摇头,一脸求知似的:“是干什么的?”

    周 洛轻轻哼笑一声,“肾具有净化血液的功能,能滤出血液中的废物,排泄体内多余的水分,说白点就是尿。”

    杨进仔细听着,待周 洛讲解完后,认真分析着:“我肾没问题。”

    周 洛“哦”了声,刚要张口,突然想到什么,立马转了个方向。

    杨进不明所以,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哥哥,你要去哪?”

    两秒后,不死心的杨进继续追问:“你不回家吗?”

    周 洛被问烦了,不悦地吐道:“去买酱油。”

    第29章 大羊驼

    老太太比预计的时间早回来了一个小时,跟老太太一起回来的还有杨进的母亲。

    那个女人叫何玲玲,周 洛只接触过一次,还是她偶然过来喊杨进回家吃饭时碰上的。到现在周 洛依然能清楚记得,当时的何玲玲围着他就是一顿狂喷吐沫星子,话里话外无一不透露着跟他妈的关系如何的好。

    周 洛撇着嘴角,说实话他还真没听他妈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对于这种攀附他家金钱的人,他打小见多了,懒得一一反驳。

    “婶子,凳子给你放这了,还有那个,借我的手套今天磨坏了,明天我再买副新的。”何玲玲嗓门洪亮,周 洛在屋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连忙摆手,“一个手套能有几个子,家里有的是,不用给我买。”

    “那多不好意思。”何玲玲呵呵大笑,笑声的穿透力丝毫不像是干了一天农活的样子。

    周 洛烦躁地抿着嘴唇,眉心跟着皱了起来。他起身推开门 ,正好撞上了两人的视线。

    何玲玲笑声而止,随即惊讶道:“呦,小洛在家呢,没出去玩啊。”

    周 洛没搭理她,老太太见状在一旁打着圆场,“刚回来,哪哪都不熟悉。”

    何玲玲一听,教育的毛病顿时上来了,“那怎么行,小孩就得从小多去锻炼熟悉新环境,熟悉怎么去跟别人相处,这样以后在工作上才能吃得开。”

    周 洛险些被这番话逗笑了,搞不懂满口大道理最后是怎么教出杨进这种窝囊废。

    他索性把何玲玲的话当成空气,直接转向老太太:“不是说要七点才回来吗?”

    老太太摘掉手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使劲擤着鼻涕,完事后随手扔在一旁,“山上下雨了,干不成活,咱家这块下雨了吗?”

    周 洛还没回话,一旁的何玲玲就接了过去,“看样子不像下过雨,还是家里的天好,小洛你也别总窝在屋里,没事得多出去走走。”

    周 洛眉头一黑,非常无语,他不想讨论的话题又被面前的女人转了回去。

    “这孩子实在太老实了,”何玲玲看着周 洛,耐心劝导,“男孩子别太腼腆,这方面一点也不像你妈,你妈小时候可是猴得很,等改天我让小进带你去村子里转转。”

    不提谭翠还好,一提谭翠,本就满肚子气的周 洛瞬间憋不住了。

    他冷冷地扫了何玲玲一眼,难听的话刚要吐口而出,脑中意外地浮现出杨进的身影,转而神情一怔,周 洛的语气微微生冷:“算了吧,我怕他出去被人揍。”

    何玲玲脸皮一紧,笑容顿住,迟钝了半晌才问:“啥意思?”

    周 洛收回视线,没正面回答,“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何玲玲的脸色逐渐阴沉,和老太太匆匆说了声,立马赶回家。

    老太太自然也听出来了,她放下工具随后跟着周 洛进屋,“出啥事了,小进被人欺负了?”

    周 洛简单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他之所以把这事说出来其实并非全是因为嘲讽何玲玲。

    何玲玲这人虽说性子直,爱吵吵,也没什么文化,但她也知道护子,在周 洛心里算是位合格的母亲。第一次有这种想法还是在前不久,杨进被他奶拿棍子揍那次。

    干完农活回来的何玲玲一听这事,脾气顿时冒了上来,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更不在乎一周邻居的异样眼光,扯着嗓子就开骂。

    而杨进他奶也不是省事的主,一听儿媳妇对自己口出狂言,把家里能搬动的东西里里外外摔了个遍。两个女人不甘示弱,甚至从对骂演变成了互扯头发。

    院子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嘴上都说着别打了,可真去劝架的没两个,最后还是谭老太太和别人硬给分开的,也不够让人笑话的了。

    周 洛没心情出去卖呆,他瞥了一眼坐在炕上两眼挂着泪痕的杨进,嘴上骂着一群疯子,可心里却滋生出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杨进腰上的淤青。

    他跟那个小孩不熟,但也见识到了小孩的倔性子,这事他不说,杨进百分百要藏在肚子里。

    想到这周 洛忽然怔住,明明心里清楚着跟那小孩不熟,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管闲事。好像自从认识杨进,他就变得矛盾了,渐渐地不再像自己。

    周 洛想不通,所以干脆不想了,就这么地。

    何玲玲给杨进讨回了公道,次日一早组织群殴那小孩便被他爸拎着脖子来给杨进道歉。

    老太太刚洗完脸,瞥见邻院和谐的一幕,笑着说:“还算有诚意。”

    周 洛倒掉老太太的洗脸水,冷哼一声:“空手来的,有个屁诚意。”

    “呵,你这孩子。”老太太还要说什么,可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他的外孙子说得好像也没错。

    对方没诚意,可何玲玲有的是办法让对方有诚意,她话里话外点着对方。杨进他奶听见后,脸色赫然一黑,随后一改常态,笑着讨好对方的同时,使劲地往后推着何玲玲,咬牙骂道:“赶紧回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何玲玲自然不死心,揪着杨进受伤的问题不放,最后拿着对方赔付的五百元在老太太的谩骂声中领着杨进去了县里的医院。

    杨进是饭后回来的,赶着中午阳光正足的时候。

    那时周 洛也刚吃完没多久,他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努力试着让大脑放空以此来减轻酷暑带来的炎热。

    可实践表明,这招对他来说毫无作用。不仅越来越热,反而还觉得时间越过越慢。

    百无聊赖中,周 洛瞥见衣柜下用来垫柜脚的一沓书。书籍散着古老的味道,纸张泛着黄,书角皱皱巴巴的,已经没了封面,不翻开看看还真不知道是什么书。

    周 洛费劲地从柜脚下拽出两本,翻开一看,一本是关于农业的,一本是养生,显然他都不太感兴趣。

    只好继续翻找,直到衣柜重心不稳,开始微微倾斜,他才总算找出一本相对于其它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书 恐怖小说合集。

    周 洛不信鬼神,刚开始看时还吐槽作者逻辑混乱,直到被一篇名叫《致命糖果》的文章吸引住。

    周 洛有个习惯,只要一旦对事物入迷,便会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而杨进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周 洛的眼前。

    “哥哥,你看什么呢?”杨进低声问道。

    “我操,”周 洛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一抬头便看见一张写满无辜的脸,他强压住火气,问,“你从哪冒出来的?说话这么小声干什么?”

    杨进眨着眼睛,小手指着门口,十分委屈:“我就从那进来的,我不知道哥哥在看什么,所以怕打扰到哥哥才不敢大声说话。”

    周 洛无语地合上书,“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去上学?”

    杨进摇着头,纠正他:“我今天请假去医院了。”

    周 洛这才反应过来,看书看得倒把这事忘记了,下意识追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没事,抹点药就好了。”杨进抬着下巴看他。

    腰上一大片淤青,这还没事,周 洛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孩挺抗揍。

    “今天医生非说我身上的伤是我妈打的,还要报警把我妈抓走,还好他们最后相信了我的话。”杨进笑着讲述着在医院发生的事。

    周 洛“嗯”了声,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他想到杨进后背的伤,很难不让人和虐童联想到一起。

    静了两分钟后,杨进见周 洛迟迟不说话,别扭地说出今天过来的目的:“哥哥,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周 洛诧异地看着杨进,微有些吃惊,“送给我礼物?”

    杨进点头,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半晌,又故弄玄虚地把小手藏在身后,最后见周 洛并不买账,才老老实实地把手伸到周 洛的面前。

    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在周 洛的视线里慢慢松开,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静静地躺在杨进的手心里。

    “哥哥,我请你吃糖果。”杨进笑得很甜。

    周 洛却愣住了,不自觉地联想到刚才看的恐怖小说《致命糖果》。

    于是,脑袋一抽,道:“我看你是想送我走。”

    第30章 大白鹅

    从医院回来后,何玲玲给杨进请了两天的假,再加上周末两天,杨进得到了连续四天的假期。

    放假对于杨进来说有好有坏吧,好处就是不用再担心赵方琦那帮小混混找自己麻烦,坏处是何玲玲要早出晚归干农活,而杨进不敢跟奶奶独处太久。

    若是换做以前,他会跟着何玲玲一起出去,但何玲玲忙活一天自顾不暇,哪还能分出精力去照看他,于是被何玲玲骂了几次的杨进学会了躲起来。

    无聊时他会在村头的苞米地里捉虫子,但更多的时候是躲在自家的柴火堆里写作业。

    而这次杨进选择的仍是躲起来,只不过把柴火堆换成了周 洛的眼皮子底下。

    周 洛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默许的,等反应过来时,小孩已经轻车熟路地爬上了他的炕。

    好在这几天碎嘴子的杨进够安静,只顾着拿书本埋头苦干,周 洛才勉强把他当成透明人。

    可几天下来,杨进的沉默让周 洛有些诧异。他放下手里的恐怖小说,先是抬头活动着微微发僵的脖子,然后才将视线转向一旁趴在炕上正奋笔疾书的杨进身上。

    看了约莫两分钟,反应过来这小孩原来是在抄课本,周 洛微拧着眉,有点不解:“你抄书干什么?”

    听到声音的杨进这才停下笔,他抬头看着周 洛,解释着:“这是初中的课本,下学期我就上初一了,我怕自己跟不上打算暑假提前预习。”

    可这个回答反而让周 洛更加费解,“那就去买一套不就完了。”

    杨进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买不到,就得出去借,有时候借都借不到。”

    说完又用一副炫耀自己人缘好的表情,满脸骄傲道:“这个还是我同桌借别人的,她要假期出去补课,所以我求了她两天,她才同意先借我到放假前。”

    “哦,”周 洛收回视线,他从不预习功课,也不理解为什么买不到,“那你赶紧抄吧。”

    杨进点头,但没有立即动笔。他活动着手腕,握笔的手指此时又酸又痛,好像在提醒着他该休息了,可眼前一摞子的课本又不许他随意放纵。

    杨进难受地抿着嘴唇,下意识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身旁的周 洛,若有所思半晌后,小声唤着:“哥哥?”

    周 洛“嗯”了声,两只手随意地翻着书。

    杨进有些后悔出声,但当视线扫到课本时,心里那丝微乎其微的希望火苗又再次被点亮,于是他壮着胆子试探性地问道:“哥哥,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帮我抄会儿?”

    周 洛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果断拒绝:“没有可能。”

    -

    杨进重返校园的第二天,独自窝在家里的周 洛接到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通电话。

    对方操着粗犷的声音,确认他的姓名后叫他去大队院里取快递。

    挂断电话后的周 洛足足愣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能写着他的名字,留着家里座机的号码,大概率是谭翠寄来的快递。

    应该是他的衣服和一些报考资料,虽然周 洛心里仍对他妈有气,但不得不说这两样东西确实是他现在急需要的。

    村里不赶市里,到处弥漫着灰尘。微风卷起的细沙,满院子混着家禽粪便的泥泞,还有每天烧饭烧火炕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