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多年的车又旧又脏，除了满是锈迹，车链子也缠在了脚蹬子上，周 洛不确定还能不能骑。
不过好在经历了一下午的修理与清洗，周 洛如愿地拥有了一辆炫酷的二八大杠。
当天便骑着车去学校接杨进放学。
杨进看见车时两眼冒光，围着周 洛又蹦又跳。杨进满是羡慕的眼神让周 洛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也是满眼的崇拜。
周 洛心情大好，笑着让杨进坐上来。
杨进一愣，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坐在后面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哥哥。
可当他欢喜地准备爬上后座时，周 洛突然伸手拍了拍他，微微训斥着：“干什么你，坐前面来。”
满是期待的心情“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杨进嘴上失落地哦着，然后老老实实地爬上前面的大梁子上。
周 洛见小孩坐好了，正要准备发车，忽然耳边不合时宜地传来几声质疑。
“还有人跟杀人犯的儿子玩？”
“那人好像来好几天了。”
“我今早听杨进喊他哥哥了，没准他也是杀人犯的儿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被周 洛听得清清楚楚，他收起笑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议论的声音还在继续，扰得周 洛越发烦躁。
他咬着牙，朝人群中狠狠瞪了一眼，然后骑车离开。
杨进一路上仍是有说有笑，周 洛却了无兴趣，他不知道那些话杨进听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其实这不是周 洛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流言，除了杨进被围堵那次，接送杨进的这几日偶然也听过几次。
可杨进曾认真地跟他说过他爸没有杀人，那既然没有为什么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一样去排挤一个小孩。
还有杨进奶奶的态度。
一直保持事不关己地周 洛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丝好奇。到家后，他心事重重地停好车，然后推门进屋。
老太太正巧刚卖完纸壳子回来，挣了小两百，拿着钱跟无知的外孙子炫耀了一番。
周 洛微微诧异，然后淡淡地“哦”了声。
眼尖的老太太一下子就看出了外孙子的不对劲，问道：“咋不开心呢？车坏了？还是骑车卡了？”
周 洛没出声，静了两分钟后才把脸转向老太太。他犹豫半晌，试探性地问出：“杨进他爸真杀人了？”
老太太先是一惊很快又恢复平静，村子不大，有些事自然也藏不住。
她拿着窗台上的烟盒子，披着外套，盘腿坐在炕上，双手熟练地卷着老烟叶子。直到周 洛等到不耐烦才听老太太感慨道：“可怜啊。”
杨进的父亲杨大高是个开大车跑长途的，五年前通过同村老徐头的介绍，接了一趟私活，替他隔壁村的表侄往关外送一车约五六吨的大米。
当时谈好的价钱是一趟四千元，由委托人支付，收货人只确认收货即可。杨大高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也不笨，他不想垫钱，想先要一部分钱用来支付路上所需的费用。
可委托人却以买家未付款，手头实在紧巴为由拒绝了杨大高的要求，并许诺送完货回来立马支付。
因为委托人是老徐头的表侄，粮食又是自家生产的，杨大高也不想放弃这么一趟好生意，于是犹豫再三，杨大高还是拿着家里所剩无几的存款，在次日拉着货出发了。
谁知货物顺利送完后，杨大高满心欢喜地去找老徐头的表侄领取费用时，又遭到对方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迟。
前几次说是买家没有付钱，后来又变成家里的老人生病需要用钱。杨大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觉得认识一场还特意送去了一筐家里母鸡下的蛋。
这事就隔了一段时间，直到杨大高一次无意间听说老徐头的表侄在前几日购买了冰箱彩电，心存疑虑的杨大高便跑去隔壁村一打听，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生病这回事，顿时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杨大高十分气愤，直接上门要钱，最后这事还闹到了民警那。警察一来，对方瞬间改了态度，口口声声把杨大高一个被诓骗的老实人说成了咄咄逼人的债主。杨大高急得直跺脚，有苦说不出，但听对方答应两日后就还钱便将这口气生生地咽了回去。
结果两日后，杨大高再次去收钱时，对方家里直接没了人。这次杨大高真急了，直接回村冲进了老徐头的家。
那天谁也不知道杨大高和老徐头两人在家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杨大高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老徐头就被发现死在家中。
死因是后脑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事发后老徐头的表侄媳妇匆匆赶来，说了声今天全家回娘家后便扔下四千元转身就跑。而杨大高什么也没说，直到被抓也没开口替自己解释几句。
老太太讲完叹了口气，如今回忆起来犹如昨日，对于杨大高是不是杀人犯，她只是望着窗户，就好像老式电影，把那天发生的事一帧帧印在玻璃上，最后定格在杨大高满是泪痕的眸子上。
周 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起因，他愣了两秒，干巴巴地问：“那......杨进他爸现在？”
老太太吸了一口烟，吐出呛人的烟雾：“死了，没判死刑，是两年前在牢里查出了肺癌晚期，最后病死了。”
第34章 泰迪熊
周 洛在知道杨进一家的遭遇后，并没有过多的举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他觉得同情与可怜往往才是打击一个人最有力的武器，他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同往常一样继续接送着杨进。
杨进是个小乐天派，每天有说有笑，周 洛静静地听着，渐渐地被这个小孩感染了，甚至内心开始有点喜欢小孩待在他的身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周 洛高考出分数的那一天。
虽然分数是晚上公布，但周 洛还是起了个大早，为了迎接分数还特意梳洗收拾了一番。
连老太太见了都惊讶地夸赞：“今天整得挺精神啊。”
周 洛抿着嘴，控制着嘴角上扬的幅度，跟老太太迈着关子，“晚上你就知道了。”
接着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周 洛几乎不里屋，视线时不时地瞥向电话，就连接送杨进和上厕所回来都要问问老太太，有没有电话打进来。
别人查分是捧着手机，但他却死等着电话。
只因为他觉得谭翠应该会联系他。
于是周 洛从早上盼到了晚上，从期待逐渐失落，直到分数公布的那瞬间，对于一个家庭，一个学生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却没有一个亲人联系过他。
以前他总是在嘴上说着“周崇德该死”“谭翠活该”“过不了赶紧离婚”“他谁也不跟反而过得更好”的话，可当他真的经历后，才发现原来滋味并不好受。
最后周 洛放弃了，从谭翠把他独自扔在这不管不问这么久时，他就该明白，不该对没有希望的事抱着希望。
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和矫情。
周 洛早早地转进了被里，连晚饭都没吃。异常的反应让老太太摸不着头脑，追着问他哪里不舒服。
周 洛被问烦了，随口找了个理由，把人打发走了。
就在老太太回屋没多久，睡了一天的电话终于响了。周 洛坐了一起来，然后“嗖”的一下窜了过去。
可电话却是李旭打来的。
李旭先是为之前的行为道歉，然后又解释着上次为什么没有接电话。虽然原因听着有点假，但周 洛压根也不在乎，就比如现在心情烦躁的他也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寒暄两句后，李旭直奔了主题，提到高考分数，“周 洛，你考多少分？”
李旭的声音激情又昂扬，周 洛虽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但他能猜出这人应该考得不错。
“我没查。”周 洛实话实说。
他的回答让电话那头的李旭惊了半晌，十分不解：“怎么回事？你学习也不差，而且也不是个轻易就紧张的人，咋还能让一个分数整得没勇气了？”
换做平常周 洛肯定会骂他傻逼，可现在他没那个心情。他不知道别人在等待分数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心情，但总归要比他强得多。
“我还在乡下呢，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让我妈拿走了，家里没有电脑，我妈之前说村里有网吧，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这个点了也不清楚还有没有人，”他一件件吐着，声音很平静，就好像说得不是他，“反正事就堆在一起了。”
说完后，周 洛想了想，应该没落下什么。
然后在心里替自己总结道：真他妈的可怜啊。
李旭顿了顿，反驳道：“不对啊，网吧不是二十四小时吗？你又不是没去过，位置在哪问问就行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着急呢。”
周 洛心脏一沉，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压在胸口，或许理由仅仅只是理由，只是替他本身意愿找的借口。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真的没有最初期待的那种心情。谭翠和周崇德都不在乎，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家都已经没了，还在乎分数干什么。
“乡下跟市里又不一样。”周 洛敷衍到，紧接着转移话题，“你呢，多少分？”
李旭说出个分数，还挺高的，比平时水平多出不少，周 洛诚心诚意地恭喜他。
李旭闻言笑着叫他少整事，两人互相打趣一番后便陷入了一阵死寂，就在周 洛打算道别时，那头的李旭才支支吾吾地出声：“要不……你把考号和密码告诉我，我帮你查？”
周 洛知道李旭是好意，但对于这种要求他多少有些反感，果断拒绝：“不用了，明天早上我去网吧，完事后给你打电话。”
挂完电话后，他在炕上躺了很长时间，完全没有睡意，于是起身翻出压在包底的手机，长按了好久的开关机键，屏幕仍是倔强的黑色。
周 洛静静地看着屏幕，折射在屏幕上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让他有些陌生。
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他愣了会儿，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在路过里屋时见门缝内透着光亮，隐隐约约又传出几句争吵，估计老太太又在看八点档准时开始的家庭伦理剧。
周 洛犹豫了下，然后脚步放慢，很轻地推门出去。
这个时间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了，安置在道边的路灯也只是个摆设，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周 洛借着仅有的月光，一点点挪到院子的台阶上，然后也不管干不干净，一屁股坐了上去。
夏日的晚风是最怡人的，吹得人身心愉悦，以前周 洛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窝在自家的阳台上偷偷地打一晚上的游戏。因为那时候既要躲着偶尔在家的周崇德或者谭翠的责骂，还要躲着保姆告状。
为了能多玩会儿游戏，他总是骂着保姆，同时在心里祈祷谭翠和周崇德赶紧出门，别再管他。
他回忆着，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黑夜，突然没忍住嗤笑着：老天爷对他可真好啊。
周 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又摸出一盒火柴，只听火柴“嘶”的一声，微弱的火光便给黑夜划上了一道浅口子。
烟是晚上趁着太太出去时自己偷摸卷的，火柴是在厨房里顺手拿的。
周 洛是有抽烟的习惯，但烟瘾不大，就连最开始刚到这儿的那几天都没有想着抽烟解愁。
其实他不喜欢老烟叶子，不好抽，还很难闻，抽了两口实在受不了便准备掐灭。
刚要动手，杨进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哥哥，你居然抽烟？”
周 洛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栅栏后站着一团黑影，不出声都看不出来是谁。
周 洛松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庆幸着这小孩先出声了，“你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一会儿你妈发现又得打你。”
那团黑影动了动，“奶奶突然头疼厉害，妈妈领她去卫生所挂水【1】了，其实我都睡着了，然后又让尿憋醒了。”
周 洛愣了愣，看着杨进，下意识问：“你自己在家害怕吗？”
杨进点了点头，但周 洛什么也看不清，反倒最后微有不耐烦：“小哑巴，问你话呢？”
“害怕。”杨进出声，语气满是委屈。
闻言，周 洛掐灭烟头，朝杨进摆了摆手，问：“找个大点的缝钻过来，哥哥陪你会儿。”
没多大工夫，杨进就钻了过来，他挨着周崇德老老实实地坐下，然后继续问着刚才的那个问题，“哥哥，你也抽烟啊？”
周 洛“嗯”了声，用鞋底不厌其烦地碾着已经熄灭的烟叶子。
杨进噘着嘴，表示不满：“哥哥，你以后别抽烟了，我爸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周 洛没反驳。
不过好在经历了一下午的修理与清洗，周 洛如愿地拥有了一辆炫酷的二八大杠。
当天便骑着车去学校接杨进放学。
杨进看见车时两眼冒光，围着周 洛又蹦又跳。杨进满是羡慕的眼神让周 洛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也是满眼的崇拜。
周 洛心情大好，笑着让杨进坐上来。
杨进一愣，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坐在后面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哥哥。
可当他欢喜地准备爬上后座时，周 洛突然伸手拍了拍他，微微训斥着：“干什么你，坐前面来。”
满是期待的心情“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杨进嘴上失落地哦着，然后老老实实地爬上前面的大梁子上。
周 洛见小孩坐好了，正要准备发车，忽然耳边不合时宜地传来几声质疑。
“还有人跟杀人犯的儿子玩？”
“那人好像来好几天了。”
“我今早听杨进喊他哥哥了，没准他也是杀人犯的儿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被周 洛听得清清楚楚，他收起笑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议论的声音还在继续，扰得周 洛越发烦躁。
他咬着牙，朝人群中狠狠瞪了一眼，然后骑车离开。
杨进一路上仍是有说有笑，周 洛却了无兴趣，他不知道那些话杨进听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其实这不是周 洛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流言，除了杨进被围堵那次，接送杨进的这几日偶然也听过几次。
可杨进曾认真地跟他说过他爸没有杀人，那既然没有为什么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一样去排挤一个小孩。
还有杨进奶奶的态度。
一直保持事不关己地周 洛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丝好奇。到家后，他心事重重地停好车，然后推门进屋。
老太太正巧刚卖完纸壳子回来，挣了小两百，拿着钱跟无知的外孙子炫耀了一番。
周 洛微微诧异，然后淡淡地“哦”了声。
眼尖的老太太一下子就看出了外孙子的不对劲，问道：“咋不开心呢？车坏了？还是骑车卡了？”
周 洛没出声，静了两分钟后才把脸转向老太太。他犹豫半晌，试探性地问出：“杨进他爸真杀人了？”
老太太先是一惊很快又恢复平静，村子不大，有些事自然也藏不住。
她拿着窗台上的烟盒子，披着外套，盘腿坐在炕上，双手熟练地卷着老烟叶子。直到周 洛等到不耐烦才听老太太感慨道：“可怜啊。”
杨进的父亲杨大高是个开大车跑长途的，五年前通过同村老徐头的介绍，接了一趟私活，替他隔壁村的表侄往关外送一车约五六吨的大米。
当时谈好的价钱是一趟四千元，由委托人支付，收货人只确认收货即可。杨大高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也不笨，他不想垫钱，想先要一部分钱用来支付路上所需的费用。
可委托人却以买家未付款，手头实在紧巴为由拒绝了杨大高的要求，并许诺送完货回来立马支付。
因为委托人是老徐头的表侄，粮食又是自家生产的，杨大高也不想放弃这么一趟好生意，于是犹豫再三，杨大高还是拿着家里所剩无几的存款，在次日拉着货出发了。
谁知货物顺利送完后，杨大高满心欢喜地去找老徐头的表侄领取费用时，又遭到对方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迟。
前几次说是买家没有付钱，后来又变成家里的老人生病需要用钱。杨大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觉得认识一场还特意送去了一筐家里母鸡下的蛋。
这事就隔了一段时间，直到杨大高一次无意间听说老徐头的表侄在前几日购买了冰箱彩电，心存疑虑的杨大高便跑去隔壁村一打听，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生病这回事，顿时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杨大高十分气愤，直接上门要钱，最后这事还闹到了民警那。警察一来，对方瞬间改了态度，口口声声把杨大高一个被诓骗的老实人说成了咄咄逼人的债主。杨大高急得直跺脚，有苦说不出，但听对方答应两日后就还钱便将这口气生生地咽了回去。
结果两日后，杨大高再次去收钱时，对方家里直接没了人。这次杨大高真急了，直接回村冲进了老徐头的家。
那天谁也不知道杨大高和老徐头两人在家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杨大高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老徐头就被发现死在家中。
死因是后脑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事发后老徐头的表侄媳妇匆匆赶来，说了声今天全家回娘家后便扔下四千元转身就跑。而杨大高什么也没说，直到被抓也没开口替自己解释几句。
老太太讲完叹了口气，如今回忆起来犹如昨日，对于杨大高是不是杀人犯，她只是望着窗户，就好像老式电影，把那天发生的事一帧帧印在玻璃上，最后定格在杨大高满是泪痕的眸子上。
周 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起因，他愣了两秒，干巴巴地问：“那......杨进他爸现在？”
老太太吸了一口烟，吐出呛人的烟雾：“死了，没判死刑，是两年前在牢里查出了肺癌晚期，最后病死了。”
第34章 泰迪熊
周 洛在知道杨进一家的遭遇后，并没有过多的举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他觉得同情与可怜往往才是打击一个人最有力的武器，他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同往常一样继续接送着杨进。
杨进是个小乐天派，每天有说有笑，周 洛静静地听着，渐渐地被这个小孩感染了，甚至内心开始有点喜欢小孩待在他的身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周 洛高考出分数的那一天。
虽然分数是晚上公布，但周 洛还是起了个大早，为了迎接分数还特意梳洗收拾了一番。
连老太太见了都惊讶地夸赞：“今天整得挺精神啊。”
周 洛抿着嘴，控制着嘴角上扬的幅度，跟老太太迈着关子，“晚上你就知道了。”
接着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周 洛几乎不里屋，视线时不时地瞥向电话，就连接送杨进和上厕所回来都要问问老太太，有没有电话打进来。
别人查分是捧着手机，但他却死等着电话。
只因为他觉得谭翠应该会联系他。
于是周 洛从早上盼到了晚上，从期待逐渐失落，直到分数公布的那瞬间，对于一个家庭，一个学生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却没有一个亲人联系过他。
以前他总是在嘴上说着“周崇德该死”“谭翠活该”“过不了赶紧离婚”“他谁也不跟反而过得更好”的话，可当他真的经历后，才发现原来滋味并不好受。
最后周 洛放弃了，从谭翠把他独自扔在这不管不问这么久时，他就该明白，不该对没有希望的事抱着希望。
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和矫情。
周 洛早早地转进了被里，连晚饭都没吃。异常的反应让老太太摸不着头脑，追着问他哪里不舒服。
周 洛被问烦了，随口找了个理由，把人打发走了。
就在老太太回屋没多久，睡了一天的电话终于响了。周 洛坐了一起来，然后“嗖”的一下窜了过去。
可电话却是李旭打来的。
李旭先是为之前的行为道歉，然后又解释着上次为什么没有接电话。虽然原因听着有点假，但周 洛压根也不在乎，就比如现在心情烦躁的他也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寒暄两句后，李旭直奔了主题，提到高考分数，“周 洛，你考多少分？”
李旭的声音激情又昂扬，周 洛虽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但他能猜出这人应该考得不错。
“我没查。”周 洛实话实说。
他的回答让电话那头的李旭惊了半晌，十分不解：“怎么回事？你学习也不差，而且也不是个轻易就紧张的人，咋还能让一个分数整得没勇气了？”
换做平常周 洛肯定会骂他傻逼，可现在他没那个心情。他不知道别人在等待分数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心情，但总归要比他强得多。
“我还在乡下呢，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让我妈拿走了，家里没有电脑，我妈之前说村里有网吧，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这个点了也不清楚还有没有人，”他一件件吐着，声音很平静，就好像说得不是他，“反正事就堆在一起了。”
说完后，周 洛想了想，应该没落下什么。
然后在心里替自己总结道：真他妈的可怜啊。
李旭顿了顿，反驳道：“不对啊，网吧不是二十四小时吗？你又不是没去过，位置在哪问问就行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着急呢。”
周 洛心脏一沉，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压在胸口，或许理由仅仅只是理由，只是替他本身意愿找的借口。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真的没有最初期待的那种心情。谭翠和周崇德都不在乎，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家都已经没了，还在乎分数干什么。
“乡下跟市里又不一样。”周 洛敷衍到，紧接着转移话题，“你呢，多少分？”
李旭说出个分数，还挺高的，比平时水平多出不少，周 洛诚心诚意地恭喜他。
李旭闻言笑着叫他少整事，两人互相打趣一番后便陷入了一阵死寂，就在周 洛打算道别时，那头的李旭才支支吾吾地出声：“要不……你把考号和密码告诉我，我帮你查？”
周 洛知道李旭是好意，但对于这种要求他多少有些反感，果断拒绝：“不用了，明天早上我去网吧，完事后给你打电话。”
挂完电话后，他在炕上躺了很长时间，完全没有睡意，于是起身翻出压在包底的手机，长按了好久的开关机键，屏幕仍是倔强的黑色。
周 洛静静地看着屏幕，折射在屏幕上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让他有些陌生。
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他愣了会儿，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在路过里屋时见门缝内透着光亮，隐隐约约又传出几句争吵，估计老太太又在看八点档准时开始的家庭伦理剧。
周 洛犹豫了下，然后脚步放慢，很轻地推门出去。
这个时间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了，安置在道边的路灯也只是个摆设，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周 洛借着仅有的月光，一点点挪到院子的台阶上，然后也不管干不干净，一屁股坐了上去。
夏日的晚风是最怡人的，吹得人身心愉悦，以前周 洛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窝在自家的阳台上偷偷地打一晚上的游戏。因为那时候既要躲着偶尔在家的周崇德或者谭翠的责骂，还要躲着保姆告状。
为了能多玩会儿游戏，他总是骂着保姆，同时在心里祈祷谭翠和周崇德赶紧出门，别再管他。
他回忆着，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黑夜，突然没忍住嗤笑着：老天爷对他可真好啊。
周 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又摸出一盒火柴，只听火柴“嘶”的一声，微弱的火光便给黑夜划上了一道浅口子。
烟是晚上趁着太太出去时自己偷摸卷的，火柴是在厨房里顺手拿的。
周 洛是有抽烟的习惯，但烟瘾不大，就连最开始刚到这儿的那几天都没有想着抽烟解愁。
其实他不喜欢老烟叶子，不好抽，还很难闻，抽了两口实在受不了便准备掐灭。
刚要动手，杨进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哥哥，你居然抽烟？”
周 洛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栅栏后站着一团黑影，不出声都看不出来是谁。
周 洛松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庆幸着这小孩先出声了，“你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一会儿你妈发现又得打你。”
那团黑影动了动，“奶奶突然头疼厉害，妈妈领她去卫生所挂水【1】了，其实我都睡着了，然后又让尿憋醒了。”
周 洛愣了愣，看着杨进，下意识问：“你自己在家害怕吗？”
杨进点了点头，但周 洛什么也看不清，反倒最后微有不耐烦：“小哑巴，问你话呢？”
“害怕。”杨进出声，语气满是委屈。
闻言，周 洛掐灭烟头，朝杨进摆了摆手，问：“找个大点的缝钻过来，哥哥陪你会儿。”
没多大工夫，杨进就钻了过来，他挨着周崇德老老实实地坐下，然后继续问着刚才的那个问题，“哥哥，你也抽烟啊？”
周 洛“嗯”了声，用鞋底不厌其烦地碾着已经熄灭的烟叶子。
杨进噘着嘴，表示不满：“哥哥，你以后别抽烟了，我爸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周 洛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