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洛没想到教杨进游泳能这么累,喊着要来的是他,最后要死要活回去的也是他。周 洛回房后,疲惫地趴在床上,侧脸陷入枕头里,看着同样疲惫的杨进,百思不得其解。

    “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学习那么好,怎么学个游泳这么费劲呢?”

    杨进低着不语,两分钟后,起身钻进卫生间。

    他呆呆地望着镜子中颓废的自己,其实不是他不用心去学,是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下。

    因为他……硬了。

    杨进羞涩地低下头,胡乱地抓着头发,只要一想起刚刚在泳池里发生的事,他就又会不自觉地红了脸,心跳也紧跟着加快。杨进十分羞耻自己没有控制住,还好这次是在水下,周 洛并没有发现。

    那下一次呢,晚上还要同床,他不敢保证,更不敢想象自己被发现后的样子,他该怎么办?

    “杨进?”周 洛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声音透过门缝闷闷地传进来,“不就是没学会吗?下次我再教你。”

    “你干吗呢?不说话我可进去了。”

    “马上。”杨进惊慌应道,胡乱地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拟出一个较为正常的表情,然后才推门出去。

    周 洛见门被打开,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他抬眸看见杨进脸上未擦干的水珠,还有眼角微微泛起的红。周 洛冷不丁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杨进,那个受了委屈只知道哭的小屁孩。

    他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怎么了?咋还哭了呢?”

    周 洛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话,好像是不太好听,也难怪会将人气哭:“我跟你开玩笑呢。”

    见杨进不说话,又道:“要不我哄哄你?”

    “没哭。”杨进有些无语,他生气周 洛无意的挑逗,更气自己的没用。

    “还会耍小脾气了。”周 洛哼了一声。

    杨进不想继续接话,泄气的转移话题:“明天去哪?”

    周 洛重新倒回床上,他望着天花板,计划着:“去游乐园,这次来主要就是想去那。”

    天早就黑透了,房内只有一张床,杨进犹豫了下,只能无奈地躺了上去,窝在床的另一侧,刻意与周 洛之间空出一些位置,闷声问道:“多大了还去游乐园。”

    “谁说游乐园只能是小孩去的地方。”周 洛显然不同意杨进的观点,正想反驳那是情侣约会必去之地,转念就想到了杨进,他认识杨进这么久还不知道这小子的感情问题。

    周 洛侧过身,看着杨进的侧脸,不免有些好奇,毕竟杨进是真的很帅,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会喜欢的类型,所有在学校应该会很招风吧。

    “杨进,”周 洛叫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他也侧过身,“你有喜欢的人吗?”

    杨进的表情在周 洛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僵住,慌乱也随即涌上胸口,他反复侦查周 洛的表情,确定不像是发现的模样,才心虚地舔着嘴唇,否道:“没有。”

    “你撒谎了,”周 洛的嗓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杨进抬眸,碰撞上周 洛那双剔透而明亮的眼睛,像要把他看穿一样。杨进喉咙微动,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

    周 洛心情微妙,嘴角的弧度缓缓放下,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心里隐藏的失落。

    “你……”周 洛烦躁地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明明是他先要问的,得到了答案又莫名其妙地心烦。

    “你们这么大的年纪懂什么叫喜欢吗?”

    “懂的。”杨进微微激动,连声音都提高了一度。

    周 洛无奈一笑:“那你说说什么是喜欢?”

    杨进思考着,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周 洛,“希望他能每天开心,希望他事事顺利,希望他能肆无忌惮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希望……”

    杨进顿了一下:“希望他能幸福。”

    周 洛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还保持着原来的睡姿,杨进的话让他想骂矫情,可矫情的背后又藏着些许羡慕,他想:能被杨进喜欢上的人到底是有多好。

    “哥,”杨进知道周 洛还没睡,便抓着机会询问,“那你呢?”

    说完又觉得自己指向得不明确,补充道:“有喜欢的人吗?”

    周 洛依旧是没有声音,半晌后,脑袋才稍稍歪向杨进,语气很差:“睡觉,还八卦起你哥来了。”

    杨进不打算放弃这次的机会,反正他也睡不着:“那不聊这个,我换一个问题可以吗?”

    周 洛并没有表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杨进猜不出是何意,索性就当周 洛同意了。

    他大着胆子开口:“为什么要休学?”

    闻言,周 洛舔了舔后槽牙,这个问题杨进之前就问过一次,那时候他不想回答。如今杨进又提了一次,他还是不想说。

    周 洛不明白杨进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张口便道:“厌学。”

    杨进显然不相信,他坐起来靠在床上,果断出声质疑:“你也撒谎,你曾经告诉我不要为了任何人停下脚步,可你呢?”

    周 洛沉默了会儿,最后也爬了起来。他扫向床头,寻到灯的开关,然后轻轻一按,灯灭掉了,屋内立即陷入一片漆黑,视线也跟着暗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黑暗。

    杨进不明所以,但仍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周 洛借着从窗帘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与他对视。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一丝所谓的安全感,“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学不进去了。”

    周 洛想抽烟,但顾忌一旁的杨进,只好将这个想法咽回肚子里。

    他舔了舔牙齿,缓缓说道:“努力大半年的作品让人霸占了,并肩作战的队友跟别人跑了,谭翠和周崇德彻底离婚了,每天要死要活地闹,还有家里的老太太你也看见了,腿摔坏了也没有人来照顾。”

    周 洛一口气说出了所有的不满,虽然每一件事都不值得提,可就是这样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却一件件不停歇地砸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如今喘息都费劲,更何况还要分出精力去准备研三的毕业论文。

    “是不是挺悲催的?”他笑着问向杨进,自嘲着:“友情没了,亲情也没了,爱情还不知道在哪呢?”

    杨进没有想到他在乎许久的问题会是这样的起因,如果能给他一次机会,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提。可事已至此,杨进后悔也没有用,是他亲自掀开了周 洛的伤疤。

    他想抱抱周 洛,甚至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叫嚣,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杨进对上周 洛乌黑的眸子,出声安慰他:“哥,你不是只有他们。”

    第74章 姬田鸡

    第二天,他们去了游乐园,杨进没玩过高空设施,第一次登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害怕。周 洛嘴角含着笑,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后,伸出手示意杨进抓住。

    手牵着手并不是安慰的最好良剂,对于那些猜不到哪一秒会腾空而起,何时又纵然而下的设备,一遍遍无望地体验着失重的感觉,抓着没有感情的扶手要比牵手带来的安全感多得多。

    可杨进还是克服住了心里的恐惧,在周 洛伸出手的那一秒,毫不犹豫地回握了上去。

    耳边充斥着呼喊着,欢笑声,眼前是游乐场以外的高楼景象,在往远处望去,小小的汽车行驶在小小的马路上,好像一切都变得渺小,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烦恼便都不是事了。

    迎着余晖走出游乐场的那一刻,杨进好奇地问道:“哥,首都也是这样的吗?”

    “比这还要繁华。”

    杨进又问:“那你喜欢这里还是喜欢首都?”

    周 洛犹豫片刻,“这里。”

    杨进眨着眼睛:“为什么?”

    “这里可是东方小巴黎,”周 洛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他看着杨进,温声吐道:“是能遇见爱情的地方。”

    临回家的最后一天,杨进想给何玲玲带点礼物回去,周 洛便领着他去了一趟市中心。

    杨进没想好要买什么,左看右看,最后被一家俄罗斯商品店吸引住了脚步,店内摆设着大小各异,图案新奇的俄罗斯套娃,从大到小或从小到大排列着,小的要比拇指小,大的比他还要高。

    杨进挺喜欢的,可转念想想自己要真是扛回去一整套套娃,何玲玲能把他剁了塞进去,于是果断打消这个不靠谱的念头,老老实实去了隔壁零食专区,给何玲玲挑了点俄罗斯糖果。

    周 洛本来没什么要买的,但看见满街吆喝的特产,便花巨资给外婆买了十几根红肠,最后又买了两根马迭尔冰棍,两人便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这次旅行后,周 洛与杨进的关系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杨进单方面的追随,周 洛同样会给出反应,他会主动计划着去哪玩,会积极回应杨进每一次展开的话题,会陪着一起疯闹。

    他们下河抓鱼,刮破了脚趾;比赛爬山,误闯入坟堆;偷摘邻居刚长成的葡萄,被撵了三条街,骂到了家里……

    直到要出成绩的那天,两人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措。

    周 洛睁开眼睛,闭上,又睁开,又闭上,再次睁开,才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杨进,问:“几点了?”

    杨进拿起手机:“八点十五。”

    “几点出分?”周 洛有些急躁。

    杨进的耐心也同样要被磨没了:“说是八点半左右,也可能会推迟。”

    周 洛闻言,将自己的手机扔给杨进,“你再多刷新几遍试试。”

    杨进的手机是何玲玲在集市淘得二手老式机,上不了网查不了分,只能借用周 洛的智能机。他听从周 洛的话,进入查分网站一遍遍刷新着,显示的结果均是暂未开通。

    杨进重新倒回炕上,和周 洛头挨着头,两个脑袋瓜子无聊地碰撞着。紧张之余,周 洛找了个话题,试图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正说着话的功夫,一通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杨进烦躁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第一反应就是推销,正要拦截挂断,号码归属地‘首都’两字让他手指一顿,杨进犹豫两秒,点了接通。

    对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操着标准的普通话,询问道:“你好,我这里是都大招生办,请问是杨进吗?”

    杨进顿时愣住,对面又问了一遍,他才恍然回神,连说了三个“是”。

    周 洛听不清那头的声音,他见杨进表情不对,下意识蹙紧眉头,无声地比划着口型询问是谁。直到看见杨进朝他吐出“都大”两字,周 洛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他倒回炕上,控制不住地想要乐。

    已经不需要查分了,招生办打电话来抢人,那就说明已经稳了。

    -

    “多少分?”何玲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遍。

    “692。”杨进笑道。

    何玲玲立即从炕上蹦了起来,兴奋地直拍大腿,惊呼道:“祖宗显灵了。”

    何玲玲的表情都在脸上,她乐得合不拢嘴,最后干脆放声大笑,杨进也发自内心地开心,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让他妈低调些。

    下一秒,何玲玲就像是读懂了他的心声,瞬间收回笑声,默默地垂下了头。

    杨进一头雾水,轻声喊了遍妈,见何玲玲仍没有丝毫反应,立马凑上前,又喊了一声:“妈?”

    何玲玲这才有了动作,她转过身背对着杨进,闷声回应:“我没事。”

    杨进自然不信,他越到何玲玲的面前,只见他妈慌乱地用手背擦拭着眼泪,他才猛地发现,何玲玲哭了。

    杨进心里慌乱,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何玲玲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擦去眼角残余的泪痕,耐心询问:“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哭了。”

    自从杨进的父亲离世后,何玲玲独自撑起整个家,她既要照顾年幼的杨进,又要忍受着自家婆婆的辱骂,她坚强惯了,从不肯在人前掉眼泪。她本不想让杨进看见,可这回偏偏就是控制不住。

    何玲玲见杨进发现了,索性也不躲了,无声的眼泪诉说着多年的委屈,仿佛这一刻她才终于得到解放。

    何玲玲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她气恼杨进看她笑话,任性地捶了两下杨进的胸口,然后又一把抱住,哭诉着:“我就是……突然间想你爸了。”

    杨进从来没见过何玲玲示弱,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始终都是一副十分强势的模样。所以多年来他和他妈的相处方式永远都是“命令”与“执行”,他没有心疼过何玲玲,更不会安慰。

    杨进这一刻才看清藏在何玲玲骨子里的脆弱,他轻拍着何玲玲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看我爸,好不好?”

    次日一早,杨进的分数就在乡里间传开了,杨进顶着乡亲的目光、询问和夸赞,硬着头皮赶去小卖铺买了一些纸钱,然后带着何玲玲去看了杨大高。

    何玲玲又哭了,但不是昨晚那般放肆与彻底,她紧紧抿着嘴唇,泛红的眼角掉下两滴泪,又被她倔强地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