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动静颇大,印之听得明白,不觉定定地入神,半晌不动。

    月渐西去,苏岱以折扇扣桌,小桌轻晃,印之方才转回身来。

    “江印之,咱们早些回去罢,我有几日没睡好了。”男子温声道了三遍,印之皆未听清,是以苏岱伸出手指作离开状。

    印之掩面笑笑,点了头。

    二人自楼中出来,印之犹依依不舍,回头瞧了两眼。

    “还会再来的,莫要这般舍不得,待会儿又该睡不着了。”苏岱收拢了折扇,晃了晃水囊,来时怎么竟忘了。

    “下次来这戏大约不唱了罢。”印之回望一眼,喃喃道。

    “你说《包夫人深陷散财门》?这戏我书房里有,写得倒是别致,值得一观,回去拿与你瞧,今日真不能听了,我困得厉害。”苏岱神色恹恹,慢慢说着。

    又是拣被,又是揉腿,真是不得好眠,不觉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爱听戏么,过些日子祭社,请个班子来家热闹热闹也算个主意。

    印之闻言自然没有说的,柔声道:“知晓了,回去罢。”

    苏岱正要抬腿,却听这小姑娘轻喊一声“等一下”。

    转头只见她微微抬手,纤细手指点了点衣袖,男子禁不住扑哧一声,却还是拽了印之的袖子。

    确实讨喜。

    怪哉,困时不在家,如今洗漱了,却全无睡意。

    苏岱翘着脚,歪在床上随意翻着《包夫人》,这原是几年前瞧过的东西,不知为何今夜温习一遍,又品出些旁的意思,津津有味起来。

    未察印之已立在床尾,喊了他两声也不应,拣了空隙,缩在角落。

    这般样子实在难受,不免大声些问他:“苏岱,你不是困了么?”

    温软女声猝不及防入耳,男子微微一怔,瞧了瞧情况,识相的将床铺让了一半,规矩地躺好,低声道:“我才替你找书去了,随意翻了两页,谁知愈发有意思,一时入了迷。”

    印之“嗯”了一声,背过身子睡了。

    而后讪讪下床,搁了戏本,熄了蜡烛,放了帷幔,卷了被子,闭眼。

    洗漱后本就不困,才瞧了戏,愈发精神,那包夫人用自家相公的银子养白眼狼不说,最后也没得个好下场,反便宜了比周扒皮还精明的当铺老板,叫人为之悲叹呐。

    苏岱也是痴的,入了神,不觉就脱口而出,“可悲啊”,伴着轻叹一声。

    身旁女子蓦然坐起,“当日你说,不拘着我,咱们各自欢喜,方才在醉月楼你说困得厉害,我顾及着你,便听了话;现下你若不睡,又说话算话,那我如今十分想听方才那戏,你就与我讲讲罢。”

    印之有理有据,慢条斯理地说了一串,惹得苏岱嗤笑一阵,翻身坐起,“你早想说了罢!”

    于是二人各自裹成球状,两面相对,一个讲,一个听。

    “说浔都乡下有个地主家的女儿,父亲宠爱,为她请夫子,上学堂。却不想家中表面还支持的住,内里却亏空尽了。这时城里来了个包大夫,是个鳏夫,倒心仪这女儿。她父亲做主成了两人婚事,包大夫还了家中的债,带着女儿住在城中。”

    “这女儿读过书,持家有道,人谓之有闺秀气质,贵妇人多邀她聚会,一来二去,世面见多了,倒愈发瞧不上自家相公。此时恰遇见一个姓鲁的相公,举止言谈相投,二人便有了私情,这鲁相公惯大手大脚,包夫人为了与之相配,便也送他昂贵之物,哪知这人是个骗子,收了东西就跑。”

    苏岱咽了咽口水,印之忙催:“然后呢?”

    “然后这夫人伤了心,不久郁郁而终。”

    “可才听唱的还有个当铺老板,这又是怎么回事?”

    “夫人向当铺借了印子钱,她死后由包相公还了。”

    听完结局,印之翕动着嘴,半天说不出来话。

    苏岱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再不睡,明日起不来练拳了。”

    想到这个,那人倒是赶忙躺下了,今日也是累着了,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熟了。

    男子心觉好笑,不过戏折子讲完,心无牵挂,也慢慢睡去。

    江印之梦中辗转反侧,包夫人有些学识,然到底为家境所累,不得自主,她那父亲舍得教养,怕也是为了攀附。

    到底她是任人鱼肉的,情夫只为钱财与美色,怪道:“何以我之所爱,时刻腐朽”。

    不过那包相公又何罪呢?

    一夜神思恍惚,虽睡过去了,总不得好眠,浑身酸软,因而困倦得厉害,赖了床。

    苏岱却是得了个好觉,那姑娘昨夜背过身睡的,倒也没多动弹,是以照常醒了,瞧着里边那人的模样,今日是练不了拳了。

    兀自起身洗漱,练了半个时辰拳脚,神清气爽,浑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