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容心中隐隐约约有猜到。

    但她需要当事人的承认,才能够确定。

    “被抛弃了。”数道不同音色的声音混在一起回答,“我们被抛弃了,被卖给了这个医生。”

    战争确实是存在的。

    但是它们,在战争之前就已经被抛弃了。

    被抛弃的不是这个教会里的人们,而是它们。

    它们不是死于战争的人。

    而是在活着的时候,因为老弱病残等各种原因,被家人卖给了主教做实验,换钱换粮食。

    如今的一切,都是它们的集合体——真理,携带着它们所有人的怨念,而做出的报复。

    真理将那些人圈养在此,让他们成为教徒。

    将它们被抛弃时的痛苦,全部施加在教徒身上。

    将它们遭受实验折磨时,那种仿若畜生般的无助与绝望,让教徒用身体去换取资助时亲身体会。

    将它们被实验后留下的后遗症煎熬,变成病痛让教徒们深切感受。

    沈容蹙眉,还是觉得不对劲。

    当初卖了他们的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吧。

    可教会里还有十几岁的孩子呢。

    她问道:“你要报复,关现在的那些孩子和年轻人什么事?你们被卖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做决定的能力呢吧?”

    真理的躯干头部像蛞蝓一样摆动,它语气天真道:“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要报复而已。”

    这两句话,几乎算是验证了沈容的猜想:

    真理,真的是一个整体,一种新物种。

    它不懂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只是继承了那些怨魂的怨念,在无差别地对别人施加报复罢了。

    沈容突然明白了这个游戏的任务:

    她要拯救的,是真理里的怨魂们。

    被困在教会里无法出去的教徒们,或许就是被困在真理体内无法逃离的怨魂们的处境。

    真理无意识地让怨魂们这种被困住的感受施加到了教徒们身上,这就是教徒们无法离开教会的原因。

    想通这一点,沈容不得不放弃死在真理手里。

    她要是被真理杀死,就得杀了真理。

    那藏在真理里的怨魂们,不知道会不会一起死在她手里。

    沈容淡定道:“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让我做主教。”

    真理缓慢向沈容移动,头部逼近她道:“是真的。我能感觉得出来,圣女非常喜欢你,你要是成为了主教,她一定会很开心。而且你比那个老头聪明,就算不是因为圣女,我也很中意你。”

    它的头部,像是巨大的鱿鱼头。表面流动黑红发亮的液体,像镜子一样映出沈容的脸。

    沈容又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鬼的血是红亮的?

    因为它们受真理控制,而真理身上就存在这种发亮的物质。

    真理长着肢体的触须卷起满面惊恐的主教。

    主教被它触须上的肢体包裹,那些断手断腿,一条条地贴在他身上,戳在他脸上,将他雪白的衣袍污成斑驳的血色。

    他此刻仿佛正挤在尸堆里,拼命挣扎着想出来。

    真理却用一只苍白的断手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呼喊。

    那苍白的断手在他嘴里随着他嘴巴的动作晃动,抖落碎肉和鲜血。

    他面泛青色,像是要吐出来了。

    真理道:“你做主教,他就没用了。”

    说着,它便要杀了主教。

    沈容止住真理:“既然从现在开始,我是主教,那这个老头就交由我来处置好了。”

    真理爽快地把主教丢到沈容的脚边。

    沈容看着真理蠕动回十字架上,问道:“你不给我控制教徒们的能力吗?”

    真理道:“你不是废物,不用依赖我的能力。把我的能力分一部分出去,供人肆意妄为,我也是很累的。”

    沈容看了眼趴在地上,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势,瑟瑟发抖的老头,对他讽刺笑道:“听见没有,你在真理眼里就是个让它感到疲惫的废物。”

    但她还是对真理道:“可是控制这么多人和鬼不是容易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等我完全适应了主教的身份,你可以把能力收回去。”

    真理一言不发。

    沈容突然感受到一股力量侵入了她的大脑,和她的思维并存。

    她假装下意识反抗,用自己的意识反侵入真理。

    真理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你在干什么!”

    沈容佯装慌乱道:“抱歉,我没有被人侵入过大脑,下意识就想反抗了。算了,我还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去治理教会吧,我实在是无法适应脑海中有别人意识的感觉。”

    真理不说话。

    沈容感觉到它周身气息阴冷,似乎对她很不满。

    不过没关系,在反侵它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该怎么拯救那些怨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