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妈的意思,他懂。

    他安然再坏,安妈也不会抛下他不管。

    所以林沐雪再坏,林爸也不会放弃这个女儿,只会更加关注、关心她。

    但林沐雪,却对他们母子恨到了骨头里,大家再凑到一起,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也许这个结果,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只是来的太突然,让他一时间接受不了罢了。

    安然低头无言,他们两个这么早离婚,起码有一小半的原因在他身上,他心里不好受,却不后悔。

    做这些事的人,是林沐雪,她要害他,他反而要为她掩饰隐瞒,粉饰太平不成?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做不到,他安然,从来都不是委屈求全的人。

    安妈在安然胳膊上轻轻推了下,道:“去收拾东西吧!”

    安然摇头:“没什么特别要带的。”

    安妈起身,道:“那就走吧!”

    林爸脱口道:“孩儿他妈!”

    安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背上包,低头拖着行李箱出门。

    安然也拖上另一个行李箱,走到门口时,顺便将书包背在背上。

    回头勉强一笑,道:“爸,我们走……”

    话没说完,手上的东西已经被林爸接了过去:“我送你们。”

    三人沉默的下楼,出小区,招呼出租。

    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安妈看也不看欲言又止的林爸一眼,一声不吭的上车,安然正要跟上,却被林爸拉住,递过来一张卡:“你妈她不肯收,你替她收着,里面也没多少钱……你先放好,等到了家再给她。”

    安然摇头:“爸你自己留……”

    “然然。”

    林爸打断安然,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哀求的味道,安然心一软,伸手接过。

    林爸又从口袋掏出一个手机,水果的新款,比一般的电脑还贵,叮嘱道:“到了记得打电话过来,给爸报个平安,号码我已经存上去了。

    “去了那边要好好念书,好好照顾你妈,记得经常打电话,没钱了就跟爸说,想要什么也跟爸说,爸偷偷给你买,不告诉你妈……有空的时候,一定记得回来看看爸……”

    “爸,”安然轻声道:“不管有没有空,我都会回来看您。”

    林爸伸手摸摸他的头,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一瞬,却被安然一把抱住。

    “爸,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爸,一辈子都是。”安然松开,退后半步,看着林爸发红的眼,笑道:“我会来看你,长大了还会养你。爸,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哎!”林爸忍了不知道多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伸出手,慌乱的抹着:“哎!哎!”

    “爸……您保重。”

    上了车,安然看见的,就是泪流满面的安妈。

    “然然……”安妈哽咽着,流着眼泪:“别怪妈,别怪妈……”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啊!

    安然伸手抱住她,低声安慰:“妈,没事,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一直强迫自己坚强,如今却被单薄的肩膀安慰的安妈,终于哭出声来,一发不可收拾。

    安然紧紧抱着她,默然无语。

    到车站的时候,发泄过的安妈终于平静下来,安然也终于从她口中,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

    那四个果然将林沐雪交代了出来,警察将她带走,并通知了林爸安妈和校方。

    雇凶伤人,虽然是恶□□件,但因为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且缘于“家庭”纠纷,加上林爸安妈作为受害者的监护人,明确表示不追究,是以林沐雪在被批评教育一顿后,放了出来。

    但她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首先档案上被记了一笔,有了案底,其次学校表示一定会严肃处理,很可能会开除学籍。

    这对即将参加高考的林沐雪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虽然高考报名已经结束,但档案上这一笔,无疑会影响录取,有了案底,不光是上学,连以后参加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这个结果,让她怒火冲天,一直强制按捺着,等一出警局,就开始对安妈狂轰滥炸。

    林爸安妈原本就被林沐雪买凶的事,气的七窍生烟,只是在警局的时候,不好开口骂她,如今好容易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劈头盖脸一顿指责辱骂。

    涉及的安然的安危,安妈就算再好的脾气,也不可能再忍,和争执起来。

    这件事,林爸自然站在安妈一边,忍无可忍之下,对林沐雪扇了一巴掌。

    林沐雪愣了几秒之后,咬牙放下狠话,要让安妈安然付出代价,要让林爸后悔一辈子,然后也不回的离开。

    从没打过孩子的林爸又怒又悔又不安,安妈则是又气又怕又心寒。

    因为一台电脑的事,林沐雪就要找人打断安然一条腿,现在闹成这样,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想不通,对林沐雪,她不敢说像对安然一样疼爱,可也照顾了她七年,养了她七年,自认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怎么就被她恨成这样?

    一夜辗转之后,安妈对林爸提出了离婚。

    林爸不可能放弃林沐雪,而他们母子,也不可能再和林沐雪同处一个屋檐下 哪怕事后,林沐雪对安然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之心,对自己不计前嫌将她从警局“保”出来,有那么一点点感激之心,她也愿意再努力一把。

    毕竟这个“女儿”,和她朝夕相处了七年,而和林爸之间七年的感情,割舍起来更是如割肉一般的疼。

    可是没有。

    她没有办法,她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可她不能拿安然的安危来冒险。

    之所以这么急急的离婚,这么急急的离开,不是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而是她怕自己,失去离开的勇气。

    第120章

    火车就坐了十来个小时,中间还转了两趟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四五点了。

    外婆原主当然是见过的,在安然接收来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外婆不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怎么的,总喜欢伸手摸他的脸,可她那双手,不知道是年轻时太过辛劳,还是别的什么病症,不仅皱褶密布,且几根手指弯曲变形,看着如同扭曲的枯枝,很吓人。

    原主小时候,每次外婆对他伸出手,他都有种要被传说中的邪恶巫婆施咒的恐怖感觉,总是有多远躲多远,坚决不让外婆“得手”。

    后来原主渐渐大了,外婆不再伸手摸他,但儿时的印象却一直没变,加上难得回来一次,关系有些疏远。

    在安妈的话里,外婆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干净利索的人,她一个人住在乡下,两个儿子接她去住也不去,几个孙子孙女,都是她带到上幼儿园的年龄了,才被接走。

    如今这些孙子孙女,大多还在念书,唯一一个最没出息的,是二舅家的小儿子,名叫刘博,却和博士之间差了十几年的书,读完初中就死活不肯再念,在附近的镇上开了一家洗车店 这个最没出息的孙子,倒是最孝顺的,每隔三五日,总要回来看看,外婆偶尔有什么头疼脑热,也都是他在照顾。

    这次安妈两个过来,也是安然这位表哥来接的火车,和安然记忆中一样,个子高高大大的,黑皮肤,短平头,话不多,正是倒春寒的天气,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健康的像个非人类。

    “表哥。”

    安然乖巧的打招呼,刘博在他头上胡乱撸了一把算是回应,叫了声“姑妈”,什么也没问,帮着将行礼放进后备箱,开车回家。

    从火车站到外婆家,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村里的条件没有安然想的那么差,两个舅舅前几年一块掏钱,在原有的地基上,起了一座三层的小楼,房前屋后都是树,门口偌大一块水泥地坪,安然第一个下车,站在树下深吸口气,空气中是浓郁的槐花香,安然回头笑道:“妈,我喜欢这儿。”

    安妈摇头,显然只把这句话当成懂事儿子对自己的安慰 毕竟原主十几年的态度在那儿。

    外婆早早的就站在门口等着,只一句平静的“回来了”,就让安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东西多,人又累,先去房间收拾。

    安然的房间在三楼,房间很宽敞,虽然是白墙水泥地,却收拾的干净整洁,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不知道是杀虫剂还是香水的味道。

    大大的双人床上,铺着带着阳光味道的松软被褥,还有崭新的却特意清洗过的床单被套。

    简单的实木书桌上,还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并不是新的,却擦的干干净净。

    安然越发喜欢这里起来。

    就算生活所迫,要寄人篱下,但谁不希望自己是受欢迎的呢?

    晚饭是外婆做的,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味道嘛……别的都还好,就是太咸。

    咸的安然一杯接一杯的灌果汁,灌的外婆还以为安然平日里受了多少虐待,连杯果汁都稀罕成这样,狠狠瞪了安妈好几眼。

    安妈忍不住道:“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炒菜别这么咸,吃咸了对身体不好,伤肾伤胃,还容易得高血压,您怎么就是不听呢?”

    外婆白了她一眼,道:“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们又不在身边,还不兴我想吃什么吃什么?”

    安妈一噎,刘博道:“我也和奶奶说过好多次,可她就是不听,我又没空整天看着,现在姑妈你和表弟来了,奶奶也有人管了,真太好了。”

    安妈眼圈一红,看向安然外婆,道:“妈,是女儿不孝,走投无路了才想着回来。”

    又愧疚道:“这房子,当初盖的时候,我一分钱没掏,如今倒是我和然然住了进来,我……”

    外婆不悦道:“说什么屁话呢?这难道不是你的家?

    “你那两个哥哥,盖房子的时候说,房子盖大一点,以后三家人一块回来都有地方住,多热闹……说的好听!现在房子盖了,他们一个个的,谁来陪我住了?热闹?热闹个屁!”

    这个女儿过得有多艰难,她会不知道?当初为了给安然他爸治病,那是真正的倾家荡产,结果人还是走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房子没工作,负债累累,还带着一个孩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她又不是那没心肝的畜生,女儿都成这样了,还想着让她掏钱给她盖新房?

    看着一脸憔悴的女儿,她心疼的一颤一颤的,当初先头那个女婿走的时候,她费尽了唇舌,连哭带骂都没能把这个倔脾气的女儿劝回来,可现在……若不是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个倔女儿怎么会抛下一切,带着儿子投奔她这个老太婆?

    也不知道到底遭了多大的罪,可女儿不说,她也不敢问,怕招了她的心事。

    安然殷勤的给外婆夹菜,道:“外婆,妈和舅舅他们不像话,咱们不理他们,以后我陪您住,我还会做饭呢!”

    “好!好!真好!”外婆眉开眼笑,忍不住又伸手来摸,伸到一半又想到什么似的缩了回去,道:“来,吃菜,吃菜,外婆专门给你做的膳段,香的很。”

    又道:“男孩子家家的,做什么饭?以后外婆做饭给你吃,外婆做饭可好吃了。”

    ……安然对这句话表示怀疑。

    安妈安然确实累了,吃完饭也没多聊,回房休息。

    第二天安然在村里呆了一天,陪外婆聊聊天,四处走走看看,第三天跟着表哥去镇上玩。

    一连几天,安妈忙着给安然找学校,给自己找活计,难得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的安然,却像放了风的囚犯似得,过得悠闲又快活。

    就连外婆家那条看门的土狗,都被他按在水里,洗的皮光毛滑,香气扑鼻……喷嚏连连。

    至于林沐雪……等他有心情再说。

    安然一向懒散惯了,做任务也是这样。

    任务他也做,但让他只为了做任务而活,那怎么可能?

    这叫本末倒置!

    安然小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看到过一则小故事,说是客人看见一位虔诚的妙龄女尼,青灯古佛,过得寂寞清苦,就问:“你日日念佛,过得这般辛苦,求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