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最后再问你…战场凶险,你可愿再领兵…”他紧紧地拽住颤抖地手,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又是同样的问题,傅其章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老师没了气力,他怔了一瞬慌忙点头:“愿意…”

    顺着,泪水已经自眼角漱漱落下,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将军,从未有过的虚弱与无力。

    殷渌似乎把所有力气都放在了喉间,挣扎道:“为何?”

    他退去了方才的满眼杀戮,忽然变得和蔼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看不清东西了,只觉着目光停滞迟钝起来。

    血已经不往外涌了,人的面色比雪光还惨白,只剩了最后一丝神思,若即若离地望着。傅其章放弃了想要挪动殷渌的念头,热泪在寒风中也变得冰凉。

    为何…为了建功立业么?早就不就是了…为了守那一个人吗?可又不只一人在战火中流离。

    身旁的这些尸体,是谁的儿子有是谁的丈夫,或许是谁的父亲…

    傅其章抖到无力的手缓缓覆住还紧紧攥着大旗的手,似乎想要将要离去的魂魄抓住。

    “为我脚下国土与万千黎民不受战火,为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死去的人可魂归故里。”

    他压下哽咽的声音,尽力在四周扑来的喊杀声中,说得字字清晰…

    殷渌嘴角微微起了一个无力的笑容,合上可早已支撑不住的眼睛,紧绷的身体忽然泄了力。

    傅其章如临高山崩塌,那副身躯的力量轰然压在他身上,耳边轰隆隆作响…

    他目光和呼吸都停滞着,一滴泪未经脸庞,直落在冰雪里,没什么意识地轻唤:“老师…”

    殷渌紧握着大旗的手终于缓缓松动,旗杆自掌间滚落,那面迎风招展的绛红大旗缓缓倾倒。

    这一刻,傅其章忽然抬手接住了要倒的大旗,他还恍然未回神,只隐约觉着自己握的地方,尚有丝丝温热。

    他抬眼看去,晴空下的大旗飒飒作响,未曾有半刻停歇。

    大旗未倒,依然高高的飘扬着,由一只苍老的手到了一只年轻的手,却同样被紧紧地握住高擎。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已经没了温度的躯体躺在雪地里,傅其章深吸了一口气,又断断续续地呼出,慢慢挪动身子端正地跪好。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即使知道无数嘉宁将士的目光正在看着他,看着这位埋身冰雪的老将军。

    直到耳边的喊杀声让神思清明,他才接着旗杆的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微红的眼睛里布了血丝,睨向那些长刀铁骑,想来这无尽的冰雪里,再没有什么比他更烈焰灼灼。

    昭宁大军势头正盛,所过之处只剩鲜血。

    傅其章举起从殷渌手中接过的大旗,将声音喊得嘶哑:“跟我杀出去!”

    这一声似乎要震彻天地,带起一片冲锋陷阵的喊杀声。

    银枪整身都沾了血迹,直到脱手刺在了地上。傅其章抽出腰间的长剑,又挡开刺来的利刃。

    “将军快走!”几士兵循着那亮眼的金甲红袍,两人团团围住。

    傅其章猛然被推开,却不肯丢下谁,可还未上前那士兵已然被长刀贯穿了身体。

    不知哪里又来一人,一把拉开了他,自武器挡开了敌人的进攻:“将军闪开!”

    一次又一次有人挡在身前,傅其章忽得有些怔住,或许这些人从未谋面,可只认得自己是将军。

    他将大旗往地上一刺,腾出手来扯住自己红袍的系扣,干脆果决地以长剑锋刃断了早已浸血沉重的红袍,扬手扔在那血泊里。

    三尺青锋已做血刃,挽在手里再一瞬,傅其章复又大步上前,以利刃开路。

    晴空万里下,雪光已没了白色。去了红袍,任谁都没有了什么特殊,只在冰冷的光里,拼杀生路。

    ……

    战场上除了跃马的昭宁部,已经没多少战斗的地方了。北藩撤兵了,留下了昭宁大军在战场上检查是否有活口。

    放眼望去血海尸山,一昭宁将领走马道:“检查仔细了,别留活口,尤其是嘉宁军的人!”

    四下以长刀拨弄的士兵零零散散地答了是,他便又去了别处。

    夕阳下无人的战场寂静的可怕,明明那么美好的黄昏,却像将死时最后的光亮,洒在那些没了光泽的铠甲上,毫无生气。

    嘉宁北路两路大军,在两面夹击下,全军覆没。

    背着光驰来一匹快马,应是满地刀剑与残体,马蹄都无处可落,那人缓缓勒住了马。

    是景舟,他茫然地望着这里,只在很远出看见了一面还高扬的绛红大旗。

    马蹄小心翼翼地找着空地踏过,他四下打量着,眼神似乎无处安放,被这惨烈的场景刺得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