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裴泽已经可以理解谢从心急切回京的原因,不会有任何事情的优先程度高于这件事,谢从心却一反常态,明知郑|州是陷阱还要去闯,郑|州会有什么值得他耽误时间?

    裴泽蹙眉道:“国科院在等你回京。”

    谢从心却摇了摇头,道:“裴队长,有一件事我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这样的人也会认错?裴泽十指交叉于身前,等他把话说完。

    “我太急躁了,”谢从心垂下眼睑,“刚发现自己身上有抗体时我也很震惊,难免出现了判断上的失误。在你们面前表现出的急迫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作用,送那些学生去市区当然不会耽误什么,人类的生死存亡怎么会是我个人的三个小时能够左右的?那时是我不够冷静了。”

    不可思议,他明明高傲而自负,却又可以在谈笑中坦然客观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怕以裴泽看来,错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们

    谢从心的时间太宝贵了,他身上的抗体值得一切全力以赴。

    “裴队长可能会认为我说的不对,”谢从心笑了笑,浅色的瞳孔的底部在月夜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簇细小的火苗,“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我只有一个人,哪怕身体拆成零件也救不了多少人。我体内的抗体,目前最大的意义也不过是证明这病毒并非无法对抗,凭借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完全有战胜的可能。”

    “所以?”裴泽无法领会他的意思。

    “所以这场灾难终会过去,裴队长,病毒疫苗制作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算获得了我这一支抗体,也需要非常长的时间进行解析。我这个个体的意义,与其说是提供这一支疫苗,不如说是以我所拥有的一切条件参与解析工作。”

    鼻腔堵塞呼吸不顺,他略一停顿换了口气,继续道:“但这工作的关键未必会发生在国科院中,那里有我的老师,有其他学者,他们都拥有足够的能力展开工作,所以我个人的意义,应当在他们无法完成的事情上。”

    “……”

    从前的他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今晚的他更是不可思议。

    仿佛也如那两名丧尸获得了“进化”一般,他与从前,或者说与他之前表现出的自我有了非常明显的不同,裴泽必须承认他在人格与思想上的透彻。

    时刻清醒的头脑,洞若观火的冷静,明确清晰的自知之明……他说的没有错,他这个人的价值,远不止于血液中的那点抗体。

    这世上不会有所谓的救世主,但谢从心一定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存在。

    裴泽看着他瞳孔中的那簇微光,“郑|州?”

    谢从心点了点头,“郑|州。”

    他如此坚持,那便也不需要再问理由,谢从心做只有他能做的事,而他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谢从心,裴泽道:“我明白了。”

    谢从心勾了勾两侧的唇角,道:“裴队长,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如果你还有,我可以回答你。”

    裴泽缓缓问道:“为什么你体内会有抗体?”

    谢从心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直着后背坐在椅上,微笑着道:“抱歉裴队长,这件事我暂时还不想说,如果郑|州之行后我们都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那么他也已经没有其他问题,裴泽站了起来,“早点休息。”

    他走至门口,谢从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早尽快出发,不用管我。”

    裴泽按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忽而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回头道:“你恐高?”

    谢从心一顿,即使是苏时青和严慎都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他在大部分时候都掩饰得很好,那天如果不是低血压状态太差,必然也不会被裴泽发现。

    他沉默了两秒,道:“是的,我有轻微的恐高症。”

    问这个问题不过是确认今后是否需要避开类似的情况,裴泽点了点头,再次欲走,谢从心却喊住他:“裴队长,一人一个问题。”

    裴泽停下,眼神示意他问。

    谢从心眯着眼睛一笑,维持了一晚上的心平气和后又露出了一点狐狸一般的狡猾,问道:“我恐高,裴队长恐同?”

    “……”

    这报复心真的是很重了,他当然不恐同,却不知为何并不想回答谢从心。

    裴泽淡淡看他一眼,道:“你说过你没有问题了。”

    “……”

    裴泽没有再给他机会,推门走了。

    第33章 信号

    第二天他竟然真的在早餐之前出现在了食堂里。

    周安拿温度给他测了体温, 37度9, 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但谢从心面色如常,看不出哪里不对,一同吃了粗糙的早饭, 甚至还主动要求出发。

    对别人也好自己也好,他总是太过严苛,程殷商担忧道:“不用再休息一天吗?你烧还没有退。”

    谢从心一挑眉,道:“不要我开车,也不用我杀人, 我体温多少对各位有什么影响?”

    话永远都说不过他, 众人只能收拾东西离开。

    知道范正要带孩子们去重城,便留下了足够的物资,同他们在校门口道别。

    谢从心半句话也没有, 径直上后座睡觉去了, 夏玲玲被程殷商抱着,甜甜道:“叔叔,以后我要去北京找你的,你要记得哦, 是我们的约定。”

    程殷商笑着道好,刘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夏玲玲你幼不幼稚?这种话你也信?”

    夏玲玲气得要去打他。

    范正拄着拐杖替他们开门,裴泽和周安上前帮他,范正对他们笑笑, 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还是谢谢你们了。”

    裴泽未答,周安笑道:“范哥不用这么客气,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生命对谁都只有一次,范正摇了摇头,又看向后座车窗的方向,扯起干裂的嘴角对里头的人一笑。

    其实那车窗上贴着单向的膜,从外头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谢从心正看着这边。

    谢从心不需要所谓的感谢,自己却将永远记得这份恩情,范正拍了拍裴泽的肩,语气肃然像是嘱托:“保护好他,都会结束的。”

    明明他们不曾与范正多说一句,这位老人却犀利无比地洞察了一些事情,裴泽回以他一分郑重,道:“我会。”

    从三斗坪前往郑州,需要从呼北线转s312到邓|州,再往南|阳。

    没有导航的情况下行车远比想象复杂,哪怕裴泽等人个个都经验丰富方向感极佳,到邓州的这400公里也没能在天黑之前走完。

    从重城带出来的武器储备本绰绰有余足够他们回京,却计划赶不上变化,子弹在发电站中消耗过大,接下来的行程必须尽量避开与丧尸的正面交锋,除非迫不得已的物资补给,否则不进城市。

    当夜在神农架过去一点的322省道上露营,晚饭依旧是罐头煮面。怕谢从心吃不下,彭禾还特地把面煮软了一点,谁知谢从心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保温杯来,打开一看,满满一杯尚还温热的白粥。

    彭禾惊讶道:“咱们车上有这个?”

    本来当然是没有的,程殷商想起他那多啦a梦一般的口袋,玩笑道:“谢院士是会变魔术吧。”

    谢从心凉凉瞥了他们一眼,未答也没笑,他当然不会魔术,杯子是范正的,那天夜里他曾用来喝过咖啡。

    早晨他上车时这个年纪比他还大的老古董杯就放在车斗里,墨绿的颜色,旧到掉漆的外壳,底下“三峡电站2003”几个粗体白字丑得太有个性,想不认出来都难。

    入夜后露营,谢从心还病着,就拿出被褥让他睡在车上,其他人搬出各自的睡袋充了气。

    裴泽昨夜陪谢从心到凌晨,彭禾和程殷商便主动守夜。他们大多是这样两两搭档,从前章鹤鸣还在时多是轮不上彭禾的,章鹤鸣总爱吓唬他缺觉会长不高,如今只剩四个人,彭禾也只能顶上位置,与程殷商一组,同裴泽周安轮流交替。

    怕谢从心夜里烧回来,裴泽示意程殷商多看着点他的状况,程殷商应了,取了耳内用的温度计来,每隔三个小时就给谢从心滴一次体温。

    前半夜都非常平稳,直到凌晨四点,程殷商小心拉开车门打算给谢从心测体温,却发现谢从心竟然没睡,正飞快地在手机上按着什么,屏幕微光照得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手机没有信号,他是在做什么?程殷商爬进车内,“谢院士?”

    谢从心抬起头来,手机屏幕朝他微微一斜,道:“有信号了。”

    陨石坠落后电波信号被磁场干扰,整个通讯系统都几乎进入瘫痪状态,但正如他在地震第三天往国科院打出的那个电话一样,干扰并不是彻底屏蔽,尚有短暂恢复的可能。

    谢从心裹着毛毯坐在折叠凳上,发出给苏时青的短信后将手机递给程殷商,“联系家人吧,对方不一定有信号,建议发短信。”

    其他人都被程殷商叫醒了,彭禾守了上半夜,这会儿还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摆摆手道:“我就不发了,我家老头最烦我任务中找他。”

    周安也拿了手机出来,笑道:“现在是特殊情况,还是报个平安吧。”

    彭禾道:“那队长替我发吧,告诉他我还活着就成。”

    不用他说,裴泽先给昆原鹏汇报了已经接到谢从心,正在回京路上,然后给彭禾父亲发了一条,简单一句“一切都好”,最后翻出另外一个号码,只有两个字 “节哀”。

    程殷商也给父母发了信息,他们作为国安部的人,入伍的时候父母就都被接到首都军区疗养院里去了,那里守备森严,倒也不需要太担心。

    把手机还给谢从心,程殷商问道:“谢院士每天都在等信号吗?”

    谢从心迅速看了一眼已发信息,内容正常没有可疑,他将手机按灭放回口袋,道:“凑巧而已,我本来睡得就少。”

    当然不是凑巧,睡得再少也不至于四点就起。

    第一次收到信号后他就习惯在这个点设一个闹钟,醒过来等上半小时 太阳活动会对地球上的无线电波产生干扰,日出之前干扰最弱,电波信号能够达到一日当中的巅峰值,所以这个时段有信号的可能性最大。

    但他并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这一点,也许是周安,也许是程殷商或者彭禾,甚至也可能是裴泽,他要尽可能确保每个人对外的联络都在他眼前。

    这么一折腾众人也没了睡意,干脆生火吃了早饭。

    谢从心体温依旧在38度附近徘徊,周安道:“下午要是还不退烧,最好还是再挂一次葡萄糖,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裴泽点了点头,道:“天黑之前到邓州。”

    谢从心神情恹恹,嚼着干巴巴的军用压缩饼干没说话,程殷商以为他是不想拖累行程,宽慰道:“本来也要停下加油的,不会耽搁太久。”

    再次出发,谢从心缩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到了邓州的话距离郑|州也就不远,以他们现在的车程,300公里只需要一天时间。也就是说算上今晚的休息,距离郑州不过48小时而已。

    凌晨发现的信号他本可不告诉其他人,说出来也是一种试探,如果周安真的有问题,应该会借这个机会联络背后的人,并很可能在他们抵达郑州之前会有其他动作

    他可以给他们时间布局,但入局之前,他得养好这不合时宜的病。

    然而天不遂人愿,下午着急赶路,彭驾驶员性格又比较狂放,吉普风驰电掣宛如漂移,晃得谢从心头重脚轻,吃了午饭本就不太舒服的胃更加难受。

    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谢从心睁开眼,“停车……”

    声音太轻彭禾没听见,幸而裴泽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拍了一把彭禾的肩,“停车。”

    “啊?”彭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哦哦。”

    他急刹车,车还没停稳谢从心就开门跌了出去,闭着眼睛冲到路边,中午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那一点碎面条和退烧药顿时全都吐了。

    众人吓了一跳,周安忙从另一侧绕过来摸他额头,比早上烫了不少,扭头道:“又烧回来了,殷商抽张纸。”

    “来了。”程殷商从车斗里翻出揉得皱巴巴的一包纸,递给他擦嘴,见他还没吐干净就又蹲在地上替他轻轻拍背,关忧道,“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谢从心蹲在地上半天没动静,裴泽也下了车,抛给周安一瓶水,而后拉开驾驶座的门示意彭禾跟他交换,道:“我开车,殷商去后面,前面座位放下来。”

    “哦哦哦好。”彭禾忙不迭跟他换了,又怕谢从心是被他车技连累,主动去把副驾驶的座位向后调到了120度。

    躺着总比坐着舒服点,程殷商扶着吐完的谢从心上了副驾驶,几个人不敢耽搁立刻出发。裴泽车技比彭禾稳当了许多,百米开外看到丧尸就开始调整方向,谢从心稍微好受了一点,侧躺在副驾驶上,肿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裴泽轮廓利落的侧脸。

    裴泽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转头,只是将空调换气调到了最小,道:“一个小时。”

    他说话总是这样,主谓宾能省都省,语气便听起来冷冷冰冰,偶尔还需要听者揣测意思,谢从心迟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距离邓州还有一小时。

    60分钟尚在忍受范围之内,谢从心点头的力气也没有,干脆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