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医院?”谢从心问。

    “就鹅、鹅院。”

    “二院?”

    “怼怼怼!”

    “……你继续说。”

    而后赵蒙和夫人周敏好不容易排队见到了医生,也就是陈海,却被告知他们的儿子不符合临床对象的要求。

    赵蒙本来没那么大执念,但周敏不死心,哀求陈海,说是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倾家荡产或者要她的命都没关系,只求陈海能救救他们儿子。陈海本没答应,赶了他们走,却在两天后又派人找到他们,说是只要他们愿意陪他去一趟邓|州就愿意救他们儿子。

    只要能救赵越,别说是去一趟邓州,上刀山下火海也可以,周敏当时就答应了。

    却不想这一去真的是往火海里跳,有去无回。

    说到这里赵蒙又开始抹眼泪,大概是想到自己没了儿子又折了夫人,凄风苦雨,不知日后该怎么办。

    谢从心没耐心听他哭诉,又问他那两个保镖的身份。

    “似黑、黑色会嘞!”赵蒙边哭边说,“那够纹新,我听人嗦过……”

    一口浙普硬是把半个小时能说完的话拉长到了两个小时。

    把人赶走,谢从心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直到裴泽下楼一趟回来,问:“他们呢?”

    他在不知不觉中与裴泽说话时也开始习惯性地省略,幸而裴泽听得懂,“在楼下。”

    赵蒙哭得惊天动地,程殷商和彭禾不可能没听到,谢从心问:“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裴泽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他们知道多少?”

    一句话又将选择权踢了回来,谢从心眯着眼睛微笑,表情一如既往地像只狐狸:“那就看他们问多少吧。”

    他并不打算避开程殷商和彭禾,接下来的郑|州一行,他们迟早也要知道这些事情,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方讲明,只是什么时候讲,还缺少一个时机。

    吃了一点午饭,几人准备出门,首要任务是找辆代步工具。

    镇上丧尸不多,谢从心主动要求一起去,考虑到把他单独跟赵蒙留在旅馆里也不一定安全,便干脆把两人都带上了。

    这次他们比较小心,怕还有袁家兄弟一样的活人,撬门之前都会礼貌敲过,等几分钟才开门进去,终于没有再遇上昨天那样的尴尬。

    在一家便利店里搜刮了一点剩下的零食,装在一个大号纸箱里,彭禾双手抱着,路过狭窄通道时不太方便,谢从心恰好在一旁,就顺手帮他推了一把挡在路上的椅子。

    “……”彭禾愣了一下,这一个小动作,是谢从心率先作出的退让。

    但当事人并没有看他,拿着一盒康家小蛋糕,正在找保质期。

    彭禾脸上肌肉抽搐,半晌后,才小声道:“谢了。”

    无论他是道歉还是道谢,谢从心都不在意,于是客气笑了笑。

    这笑容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好像昨天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彭禾登时觉得脸上挂不住,端着箱子一溜烟跑了。

    第48章 普通

    彭禾走到车边, 面色古怪。

    “怎么啦?”程殷商在检查车身, 确认没有故障 吉普车接近报废, 这辆还算宽敞的suv将是他们接下来的座驾。

    彭禾扫了一眼正在驾驶座上试图用接线点火的裴泽,压低声音后挤眉弄眼道:“队长有没有说什么?”

    程殷商含笑看着他:“什么说什么?”

    彭禾:“……就是那什么,谢院士到底有没有抗体的?”

    程殷商松了一口气, “还没呢,昨天就跟你说了,谢院士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你太急了。”

    彭禾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睡眠是克制冲动的良药。

    睡醒之后, 激烈的情绪都仿佛跟着落下的月亮一起退潮, 冷静下来回头看,谢从心确实不是那样的人。

    “去道歉吧?”程殷商说。

    彭禾“啧”了一声,撇开脸:“不去, 太丢脸了……”

    程殷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鼓励道:“有什么丢脸,去吧。”

    suv点上火,东西全部装进后备箱,众人上车, 准备返回旅馆。

    却不想开出去不到一百米,遇上了袁茗秋。

    对方身影狼狈, 砸碎了玻璃门从一家不知卖什么的店里窜了出来,拔腿就跑,后头一名丧尸也跟着他穿过了门框

    他们距离不远, 眼见那丧尸的手就要抓住袁茗秋的后背,裴泽按了一下车喇叭,滴得一声巨响,连着丧尸和袁茗秋一起吓了一跳。

    这样的距离,要是有子弹,那丧尸早已经脑袋开花,可惜武器告罄,车上个个都是伤员,不宜动手,程殷商摇下车窗大喊:“上车!”

    袁茗秋原地犹豫了一秒。

    待程殷商直接开了车门,他才朝他们这里冲了过来,刚钻进来还没坐稳裴泽就踩下了油门,一把将那追来的丧尸甩在了身后。

    四个人挤在后座,袁茗秋关上门,呼吸平复后客气道:“谢谢。”

    看得出袁茗秋并不乐意接受他们的帮助,程殷商对他笑了一下,“送你回诊所吗?”

    车都上来了,再多说什么也矫情,袁茗秋点了一下头,余光瞥过坐在另一边角落的谢从心,道:“我回诊所,谢谢。”

    他们不过随手之劳,却不想这人的排外程度和见外程度成直线正比,下车时再说了一次谢谢还不算,到吃晚饭的时间,又和袁茗夏一起送了一大袋子腊肉来。

    “是我母亲在病毒爆发前做的,”袁茗秋道,“谢谢你们今天救了我。”

    当时的场景就算没有他们袁茗秋应该也能跑掉,程殷商不大好意思,摆手道:“不用不用,太客气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但袁茗秋板着一张“你们不要我就不走”的脸坚持要给,程殷商推辞几遍推不过,只好收下,又问了一句:“要不留下吃顿晚饭吧?这一袋实在太多了。”

    天知道他这句话不过是客气一讲,没想过他们会答应,却见袁茗秋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拒绝。

    这时正好谢从心和裴泽听到声音下了楼来,后头的袁茗夏一见裴泽眼睛就亮了,拍手道:“好啊!一起吃晚饭吧!”

    程殷商:“……???”

    他笑得甜,挽起袖子,主动非常:“我来做吧,我做饭还不错,你们有什么材料?不够我再回去拿一点。”

    袁茗秋捂额,“袁茗夏……”

    袁茗夏眨了一下眼:“反正回去也要做的,就在这里吃呗,邻居之间要互相帮助嘛!”

    这自来熟的劲真是没谁了。

    程殷商一时有些尴尬,觑着楼梯上裴泽不大好的脸色,觉得自己大概说错了话。

    谢从心揶揄看向身后一步的人,压低声音道:“裴队长,艳福不浅。”

    “……”裴泽也想捂额。

    谢从心又往下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眯着眼睛露出比袁茗夏更狡黠的笑容,用口型问:要帮忙吗?

    他们在气质上有一分相似,很难描述,大概是聪明的年轻人身上所特有的、在心情好时才会流露出的,眼底里的光。

    而谢从心的光,相比世事不经的袁茗夏更成熟,更聪慧,更狡猾,也更明亮,是恰到好处的程度,不会令人觉得厌恶,反而有些期待,他到底会做什么。

    袁茗夏说会做饭倒不是假话。

    大概是想要在裴泽面前露一手,他在一个小时内用有非常限的材料做出了六菜一汤,色香味都很不错,谢从心吃得满意,对袁茗夏时不时给裴泽夹菜仿佛裴泽才是他亲哥的行为也顺眼了许多,全程托着腮眯着眼,对裴泽露出一种近似于慈祥的诡异微笑。

    全桌人都察觉到了他这微妙的表情,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袁茗夏一开始还有些挑衅地回瞪他,然而谢从心巍然不动,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继续,我就看看

    袁茗夏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不知为何又有种莫名的心虚,动作渐渐收敛,最后正正经经坐在自己位置上,埋头吃饭。

    他在意着头顶的目光没吃几口,谢从心倒是酒足饭饱,趁饭后其他人一起收拾碗筷,慢悠悠地给自己泡了杯咖啡,走到入夜的院子里,打算吹一会凉风。

    月明星稀,秋高气爽,四方形的天井小院别有一种幽深寂静,配一杯咖啡,是一路奔波中不可多得的平和时光。

    同裴泽说的时候看似头头是道,信心十足,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没底。赵蒙所说的二院、黑|帮势力,郑|州显然是龙潭虎穴,而他们手上连一颗子弹都没有,贸然闯进去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他有些焦虑,静不下心来思考。

    那焦虑源于对未来不确定信的迟疑,更多的还是源于陈海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短短几个字,所表露出来的意思却推翻了他从前的许多认知。

    如果那不是假话,苏时青就确实对他有所隐瞒。

    理智上他明白自己要相信苏时青,冲动的感情却迫使他想要尽快回|京探求真相,他不喜欢这种时空错乱,他们都知道,唯有自己不知道的失衡感。

    这使他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使他不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从心回头,竟然是袁茗秋。

    他意外挑了一下眉,这人昨天还要跟他们划清界限,今天突然带着东西上门,还放纵袁茗夏留下吃饭,显然不只是道谢这么简单。

    两人站在月色里静静打了个照面,谢从心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要来一杯吗?厨房里还有,虽然是速溶的。”

    袁茗秋愣了一下,“不用,谢谢。”

    谢从心笑了笑,“袁医生有事?”

    袁茗秋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谢从心也不催促,自顾自低头喝咖啡,袁茗秋问:“不会睡不着吗?”

    “习惯了,”谢从心答道,“夜晚助于思考,用来睡眠岂非浪费。”

    他喜欢深夜时分独坐于安静环境下的思考,因而每天晚餐后一杯咖啡提神几乎是定例,末世之后条件不允许,思维能力都仿佛随着体内咖|啡|因水平的下降而下降了。

    “你是……谢从心院士吧?”袁茗秋终于问了出来。

    谢从心挑了一下眉,“是我。”

    袁茗秋站到他身旁,像是叹了一口气,“昨天见到时没敢认,回去看了一眼杂志才确定的,是我失礼了。”

    生物与医学,本就是相关专业,更何况谢从心少年天才,声名赫赫,加之出众的外表,时常出现在海内外各大期刊内页。

    他回去翻了几本就找到了,确实是谢从心没错。

    谢从心说:“对陌生人有警惕性是好事,没什么失礼的。”

    “您怎么会来我们这里?”袁茗秋问,“我的意思是,我以为您应该在国科院里。”

    长相对得上却不敢认,最大的原因是他想不通谢从心这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而且还一身狼狈,仿佛丧尸堆里捞出来的

    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刻,难道不该受到最严密的保护,活跃在病毒研究的最前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