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泽侧目看了他一眼,深瞳中的肃杀使得剩余半句话卡在喉咙间,再说不出口来。

    有时候谢从心自我剖析,也会将自己与裴泽做比较。

    他在自省这件事上向来客观,评价自我,哪怕在小聪明上能够更甚裴泽一筹,但对方在杀戮中沉淀的成熟,仍旧是二十三岁的他所不能达到的

    进入战斗状态的裴泽,远比他有决断能力。

    这是他们眼下的最优选择,或者说,是唯一的选择,他在潜意识中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还没有提出来。

    从进入郑|州开始,或者说在邓|州遇到陈海开始,他就意识到自己渐渐不如从前游刃有余,总是在战术决策上有所迟疑。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法可解,但无论怎么样,犹豫都是最要不得,也最没有用的情绪。

    谢从心攥紧的手缓缓放开,“我知道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他们尚未至绝境,但毋庸置疑,已经是生死时刻。

    砰!

    后门被人踢开,裴泽迅速朝着天花板连开数枪,将led灯管打得粉碎!

    黑暗裹着满天玻璃片降临的瞬间,两人矮身,迅速穿入两列笼子中央的半米宽通道,抵达第一个笼子旁

    谢从心摸上门锁,全自动的,只要按下按钮就会打开,而这时前面的门也被人踢开,有人在后门朝前面的的人喝道:“灯呢?!把窗帘拉开!”

    谢从心按下开关,第一只丧尸咆哮着从笼子里扑了出来!

    裴泽带着他就地一滚,避开那过度锋利的牙齿与指甲,有人去拉窗帘,走廊上的灯光透进来,裴泽借着微光,在不到百分之一秒之间瞄准射击,就将那人射了个对穿,而后同谢从心各自一边,打开了第二与第三个笼子的门!

    “拦住他们!”又有人大喊道,“别让这些东西出来!”

    谢从心没有错过那声音中的恐惧,这些“东西”会要了你们的命,打开第四个笼子时他想,或许也会要了他们的。

    一场末世,同胞厮杀。

    包括他自己在内,这世上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不得不为了自我的存活而肆意杀害他人,法律与道德荡然无存,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他也不比冯昀高尚多少,未来某日病毒得解,末日结束,活下来的人,谁又不是罪恶累累,余生难得救赎。

    房间内光线太暗了,开门后走廊上的光不足以照亮内部,枪砰砰砰响了几声也没能打中他们,反而是前后两扇门外的光,吸引了丧尸们的注意。

    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往门里头挤进,领头的人拼命挥手,大喊道:“退出去!先退出去 !”

    但来不及了,离得最近的丧尸已经朝他扑去,他开枪射击,子弹穿透了丧尸的胸口,却没能停下他的动作,眨眼间他就被抓住手臂,腥臭大口迎面咬下!

    尖牙刺穿西装扎入大臂,那人发出一声痛呼,身后的同伴终于反应过来,对着丧尸的头开枪,子弹穿入颧骨,打出了一个血洞!

    任何不足以迅速结束人体生理机能的攻击,都只能激怒丧尸,使其攻击性更强。

    而这一批被释放出来的感染者,与普通丧尸又有极其明显的差异。

    速度更快,力气也非常大,与他们在电站地下遇到的那两名丧尸一样,都已经获得了进化,被飞射的子弹擦过金属栅栏迸射出的火花与“噌噌”声响刺激,一出笼便疯狂如捕食中的鬣狗。

    谢从心开第六个笼子时没能及时躲开,里头冲出的影子笔直撞上了胸前!

    瞬间五脏六腑都如同位移了一样,有什么东西自胃中冲入咽喉,从牙龈到舌苔,都裹上了腥甜的味道。

    他连着倒退两步,裴泽立刻扔下那头的敌人,反身托住他的后背,谢从心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被咬了,裴泽已经搂着他旋身,挡在他身前,枪口顶上那丧尸,却没有瞄着心脏,而是不痛不痒打进了腹部

    其实他们的大脑已经被病毒彻底入侵麻|痹,极大可能感受不到痛觉。

    但身体的防御本能使丧尸发出一声霸王龙般的狂暴怒吼,裴泽自背后掀起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将他兜头一裹,向着后门涌进的那批人猛然推去!

    已经放出了近十名被感染者,前后场面一片混乱。

    谢从心被推进两个金属笼狭窄的缝隙间,裴泽起身要走,又被他拉住了手腕。

    “裴泽。”谢从心喊他,口周的每一寸肌肉,都因为绷紧过度而发声艰难。

    裴泽停下,回头,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能够感受到谢从心的视线。

    “我一个人,”谢从心说,“很难走出这里。”

    咬字太过用力,以至于每个发音都像在强调什么,裴泽仓促之间,无法把握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而谢从心也并没有等他的回应,握着他手腕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争分夺秒的时刻,裴泽只能对他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留谢从心一个人在这里。

    更何况程殷商和彭禾就在附近,很可能正往这里赶来,无论如何,都会保护谢从心平安离开。

    第62章 疫苗

    门外透进的微光在他周身披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谢从心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裴泽的身影已经不见。

    一百平米,五十个人,人口密度大得转个身就是狭路相逢, 根本施展不开,很多人当场被咬了个颈上开花。

    剩余的人开始试图向门外撤退,黑暗中顾及着自己人也不敢随意开枪,谢从心蹲在两个笼子中央的缝隙里,裴泽走时将其中一个的门朝他这处掩了掩, 从外面应该很难发现他的所在。

    耳边能听到丧尸的咆哮, 与呼喝的人声交杂,还有断断续续的枪声,在这不算大的空间里回荡, 嘈杂如同群魔乱舞。

    视网膜适应黑暗环境后视力有所上升, 他能看到众多闪烁的身影,知道外面的打斗非常激烈。

    他直觉裴泽应该不会离自己太远,但注意力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枪一直没有放下, 长时间的托举的姿势使得手臂开始酸胀,继而发僵, 谢从心不确定如果突然有敌人出现,他的手指能不能及时扣下扳机。

    额头的冷汗顺着眼皮滑进眼睛里,谢从心眯了眯眼。

    他意识到自己的血压正在下降, 是因为生理上的缺氧,也是因为心理上的过度紧张。

    孔明辉为什么要杀他?

    冯昀想要治腿,他体内的抗体是最大的希望。

    哪怕封冻血液样本,可持续研究性也远不如一个活的“抗体库”,更不用说他好歹算是个专业人士,还有足够的研究能力,如果他是冯昀,应该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留下,而不是上来就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冯昀一开始就没有合作的打算吗?

    谢从心迅速分析着,谢霖与陈海几年前来到郑|州,借助冯昀的能力躲避追捕,进行研究,直到病毒爆发,派出余磊那支队伍去重城接他为止,他们都应该还是合作关系。

    而后在谢从心抵达邓州之前,他们因为什么原因产生了分歧,谢霖与陈海逃出郑州,并且试图阻止他到郑州去。

    谢从心记得自己与陈海的每一句对话。

    「……但在发现我身上的抗体后产生了分歧,于是一拍两散,你们被对方赶出了郑|州。」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陈海给予了肯定。

    分歧的原因是因为他?

    因为冯昀要他死,但谢霖和陈海不同意,于是合作关系中断?

    逻辑可以顺通,唯一的问题是,冯昀为什么要他死,他死了抗体……

    突然眼前闪过一张陌生的脸,谢从心猛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将肩膀对穿,那人瞪着眼睛迎面倒下,撞在金属笼的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谢从心后退了一些,等了几秒也没见那人起来,身体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起伏,他这才发现人应该是在他开枪就已经死了,后脖颈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洞。

    被打断的思路骤然接上,他明白冯昀要做什么了。

    作为学者,谢从心的想法同许医生一致,太冒险了。

    他身上的抗体没有经过任何临床试验,根本不能证明能否为他人所用,输血有成功的可能,却不是百分之百。冯昀如此急切,想来是知道他不可能留下,于是破釜沉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直接取血。

    所以冯昀现在已经注射病毒原液了吗?

    所谓“午睡两个小时”的时限又是什么?是病毒的潜伏期,还是他的腿生长所需的时间?

    谢从心缓缓呼出一口气。

    无论是什么,他们或许又多了一条生路 拖延时间。

    裴泽与孔明辉在黑暗中交上了手。

    对方看着精瘦,但身手很好,两人在人群中过了几招,又被乱冲的丧尸分开,各自解决后再次碰面,孔明辉手上有匕首短兵,削向他的肩膀,裴泽以枪挡住,同时朝他扣下扳机,孔明辉偏头,子弹擦破了耳垂。

    裴泽这才发现对方没带耳环,而后交手,又发现他那骚包的钻石耳环正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戴在这个位置的意义无需多言,但裴泽并不是会去深思这种事的人,弹匣里还剩最后一颗子弹,他没有再开,枪做武器挡住匕首,另一拳砸在孔明辉腰上,孔明辉手腕灵巧一压,匕首顺着枪身滑下擦过他手背,差点就削断了手指!

    这时身后又有人扑来,有人在不远处大喊:“孔哥!孔哥!我被咬了!”

    孔明辉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却并没有置之不理,也拔高了声音:“东西呢?”

    “在这里!”那人人高马大,狼狈躲避着一名追击他的丧尸,惊慌道,“要打吗?!”

    打了还有一线生机,孔明辉冷漠回应:“不打就自己开枪上路吧。”

    那人抖了一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小的针管,裴泽黑暗中视物能力远优于常人,看到了针头上闪过的一点微光

    是疫苗!

    砰!

    最后一发子弹穿过孔明辉发梢,又穿过数人的身畔,笔直射|入那拿着针头的人的手腕!

    “啊 !”那人发出沙哑的痛呼,裴泽在孔明辉片刻的停滞间侧步而上,短小的一支针管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淹没在满室脚步声中。

    孔明辉冷笑了一声,他并不担心裴泽捡到疫苗,就算捡到了,谢从心也不可能从这里里外外的包围圈里走出去。

    裴泽就地一滚,将那针头还带着塑料套的针管拾起后起身,手臂绷紧挡下孔明辉紧随而来的一记横踢,被大力震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孔明辉出手极狠,匕首朝着他眼球扎来,裴泽侧头躲开,降低重心以手肘击中他胸膛,孔明辉也倒退了一步,裴泽正破开他的包围,就见他背后一名丧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孔明辉后背扑上!

    裴泽当然不可能救他,疫苗已经拿到,剩下的就是保护谢从心离开

    他朝谢从心所在的方向跑去,却不料跑出两步,忽然被左侧冲出来的人猛得一撞!

    那力道对于裴泽来说并不算大,他很快稳住重心,反手扣住那人脖颈扣下,同时膝盖朝他腹部顶上,将那人顶得一声干呕!

    他认出声音,正是方才被他夺了疫苗的人,仓促之中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手背而过,不是冷兵器,也不是子弹,应该擦破了皮肤,裴泽向后甩手,将他整个朝割断了丧尸咽喉的孔明辉推去。

    “裴泽!”谢从心已经看到了他,迅速站了起来。

    裴泽把金属笼掀倒在本就不宽敞的路中央,而后拉住谢从心伸来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谢从心感到他往他口袋中放了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已经被带着朝前门跑去!

    “你们都是死人?”孔明辉差点被掀过来的笼子砸中,破口大骂,“别管丧尸了!拦住他们!”

    距离冯昀注射疫苗,已经过了近四十分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