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年纪其实不大,应该二四二五的样子,长得眉目清秀,如果还在读书一定是个校园风云人物。

    二十四岁,秦昂的二十四岁在做些什么?

    那时候临近毕业,到市局里实习,参加过几次抓捕行动。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还因一些个人情感极其地厌恶和仇恨毒贩和吸毒人员,抓一个就恨不能先揍一顿然后给丢进监狱里才好。为了这事,他被郝局说过很多次,可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这边点头说好好好,转头就继续下手狠辣。

    一个人要被磨灭棱角需要多长时间,好几年?或者一天?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他还记得那天因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枪毙了一个持枪袭警的毒贩而被纪检的人带走讯问了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确实难熬,很多问题都被反反复复地问来问去,问到他都觉得自己要精神衰竭。他不明白自己合法地枪毙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毒贩,为什么就要遭到这么多人来扒着他的血肉,一定要给他套上什么罪名。

    于是他拒不配合,甚至在讯问室内大打出手,砸碎了很多东西。后果是他被停职了半个月,回家和刘佳面对面谈心去了。

    那时秦毅文从京开完会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秦昂,你是不是不想穿你那套警服了?!”

    他指着自己儿子,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骂,“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吗?你要给你穆叔和阿恒报仇当然可以!可是你先看看你身上穿的警服,你今天二话不说地就枪毙一个毒贩,那要法律有什么用?死亡对他们来说那是惩罚吗?那是解脱!他们的死就能对得起那些因毒品去世的人吗?如果那样还谈什么法治社会?你在警队里没学吗?当警察的,如果你自己都不尊重法律,你还要凭什么让别人去尊法守法?你有问过你穆叔他想你变成这样吗?”

    秦昂整个人缩在沙发中,头颅低垂,睫毛在一片阴影下轻颤,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件事他没有被提升到支队长的位置上,可从那起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好像一夜突然成长,褪去了毛头小子的干劲和莽撞,长成了成熟稳重的副支队长。

    “啪!”

    一个响指在秦昂面前打响,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他定睛地看着坐在自己桌子上的江白,周围的位置已经没有人在了,应该是下课了。

    “想什么呢?下课了都不知道。”江白半边屁股坐在桌子边,抬着一只脚在半空中晃着,露出好看的脚踝。

    秦昂随意地整理了下自己的桌子,“回忆往昔行不行,你还不走?”

    “我......”江白原本想说我等你一起走来着,然而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讲台上假装收拾教材的周小数,话音一转,“这就走。”

    他跳下桌子,弯下身子靠近秦昂的耳边,近乎耳语,“记得消息共享啊,合作伙伴。”

    他朝周小数随意地挥了挥手,露出洁白的牙齿,“再见了老师。”

    周小数愣了愣,看着江白悠哉地走出去才回过神,他看着走上讲台的秦昂,“哇,这个人真的是犯人吗?这性格看着很阳光。”

    秦昂白了他一眼,“有查到什么吗?”

    周小数一脸变正经,“你昨天让人拿来的地址去一一排查过了,有个是在和田路上的嘉露酒店,其他的也跟着监视已久的拆家找到了。”

    “酒店?”秦昂问,“确定是酒店?”

    那些东西藏在人来人往的酒店里安全吗?

    “确定是。和田路上只有这么一家带着嘉字的。不过......”周小数忧心忡忡,压低了声音,“昨天我们带人去找那些货,那个嘉露酒店里藏着的白粉已经不见了。”

    秦昂倏地抬头,“不见了?邹志取走的?”

    周小数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我们连夜地毯式地搜过所有地方,就是没有找到那批货在哪里。”

    秦昂好看的眉紧紧地拧在一起,按理来说邹志在市里开会,不该有动作才对。那是谁有这么快的动作?明明他才刚刚将消息传出去,就有人率先行动了?是马钧,还是手里也有藏货地点的江白?

    “那邹志的手机查出什么来了没?”

    “技侦的人查询了这一年来和老人机通过电话和信息的所有号码,发现每一次号码都是不一样的,而且都是太空卡,没有办法查到使用号码的人是谁,这个人实在太谨慎了,简直就是反侦察高手。”

    “他就是。”秦昂突然说。

    “什么?”

    秦昂托着下巴,手指轻轻地在下颌角上摩挲,“和邹志合作的是藏在警局里的人,一定也接受过系统的训练,知道警方一向找线索的方法,知道要怎么避免留下线索,正常。之前的数据可以恢复吗?”

    “可以,不过要点时间。”

    周小数想起了些什么,“哦”了一声,“对了,你让我查的那江白,二十四岁,背景干净,一年前刚从美国回来,赋闲在家,入狱罪名和你一样,只不过判的刑比你重一些,之前也没留有什么其他的案底,在美国读书时候也是大写的优秀,总的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干净且优秀的人。”

    他顿了顿,换上了八卦的表情,“哥,你是想泡人家呢还是想查人家?”

    秦昂一记眼杀过去,上手捏住了周小数的后颈,“你说什么呢?你哥我是直的好吧。”

    周小数缩着脖子,看上去十分可怜无助,“没没没,我错了我错了,你快放手,待会儿让人看见了。”

    秦昂瞪着他一会儿才收回手,吩咐着,“去,有监控的查监控,没监控的找路口监控,一定要把去取货的人找出来。”

    “是!”

    第18章 囹圄18

    秦昂跟着周小数往广场方向走去,两人假装一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英语。周小数临出门的时候秦昂突然叫住周小数,“你确定将江白的底细全部查清楚了?”

    周小数不解地看着自己副队长,本能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以为队长真的看上人家了,于是压低了声音劝慰,“哥,要我说你想追就追嘛,担心啥,人家虽然现在在坐牢,但也可能只是一时的失足,人家的思想方面还是不错的,你不要这么怕......”

    “......”秦昂抬手打断了周小数,一把给推开,“周小数,是不是我太久没管你了,你胆子就肥了是吗?”

    周小数嘿嘿地笑了几声,“哪有哪有。”

    这时身后的铁门被人一下打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秦昂闻声望去,瞳孔倏地紧缩

    铁门那边,穿着狱警制服的邹志毫不避讳急忙忙地叫走广场上的刘泽,脸色青黑,一副出大事的表情。

    邹志不是得周一的时候才能回来的吗?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是不是他知道货不见了?所以货不是他拿的?

    秦昂按住周小数,“回去马上查监控,还有邹志的老人机数据恢复了一旦发现什么,马上申请逮捕令!”

    未等周小数反应过来,秦昂已经脚步轻盈地快速跟上了邹志和刘泽的步伐。

    广场一处角落里,由始至终都望着秦昂方向的江白眉梢轻轻压紧。

    刘泽跟着邹志一路走到偏僻的角落里,这里夹在两堵墙的狭小过道里,少有人来往,不认真看的话压根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刘泽靠在墙壁上,转了一圈自己的脑袋,讥笑地看着邹志,“怎么了这是?货卖出去了?这次拿到的钱多了吧!”

    邹志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拿个屁!你是不是说错藏货的地方了!老子昨天就叫人去的时候压根就没找到!”

    刘泽霎时脸色巨变,一下站直了身子,“你说什么?!货丢了?!”

    “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市局里那群人发什么疯,端了好几个地方,就包括你说的那些地方。”

    “那是不是他们发现给拿走了?”

    “我不知道!”邹志暴躁地抓了几下头发,“上次你那个拆家被抓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等一等等一等!你还偏要卖出去!现在好了,市局的人查上来了!怎么办?!”

    “你特么给我闭嘴!”刘泽压着嗓子怒吼,他烦躁地捏住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是不是你这边给我拿完消息转头就去跟条子说了!”

    “屁!我特么疯了吗?上赶着坐牢吗?”

    刘泽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手按在了邹志手上,“那就是市局的人混进来了,一定是有人假装犯人进来了!是谁,会是谁?!”

    一面墙壁后,秦昂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将刘泽和邹志的话原封不动地听了下来。

    货不见了,市局的人没找到,也不是刘泽邹志取走的,所以还有第三方的人?会是什么人,七爷的人吗?

    会不会是同样知道藏货地点背景干净的江白呢?

    他到底是不是七爷的人?

    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可忽视的急躁和怒气,秦昂一个转身,借着角度,将自己整个人藏身在旁边的铁门后。

    等到刘泽和邹志的脚步匆匆而过,他才慢吞吞地从大门走出,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了往下压垂的眼尾,明亮的眸子里迸发出渗人的寒意。

    晴朗许久的天终于有种要变天的趋势,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起来,混合着远处植被的林木味,一切仿佛被调慢了速度,在这稠腻的空气里缓缓流动着。

    秦昂回到了小广场,依旧人声鼎沸,踢球的踢球,互相挑衅的也不少,没人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什么。

    他靠在南边的柱子上,唇线紧紧地抿着,紧皱的眉头下是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一处虚空一动不动。

    刘泽不在小广场里。

    不仅他不在,李宏和王将也不在。

    他们去哪了?

    身旁有脚步声靠近,他侧头看着随意地靠在他身边铁丝网上的江白,眉梢轻轻一抬。

    江白问,“出什么事了?李宏刚才被刘泽拖走了你知道吗?”

    秦昂眉心一跳 果然!刘泽这样的老狐狸,既然知道将地点告诉过李宏,就一定会怀疑到李宏身上。

    所以

    秦昂目视前方,“东西不见了,自然狗咬狗。”

    江白朝他一瞥,“货不见了?你们搜走了?”

    “有些警方缴获了,”秦昂终于将视线收回落在江白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可是有个地方的货不见了。”

    江白愣了愣,随后嘴角笑意漫开,“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身下,秦昂一把攥住江白的手腕,五指用力到江白难以挣脱开,“除了我,你也知道藏货地点所在,而刘泽邹志也没有拿到那批货。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在警方动作之前就将货带走。”

    “可我一直在监狱里,怎么可能传消息出去。”

    “昨天郑尔出狱了。”秦昂压迫似的靠近江白,刀锋般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有刀剑从眼中射出直捣江白的心脏,“郑尔是你的人是不是?是不是他把消息传出去的,嗯?”

    江白脸上虚假的笑意逐渐淡去,半响答非所问,“你弄疼我了秦昂。”

    那只白皙纤细到一用力的手腕被秦昂紧紧地攥着,隐约中可以见到红印来。

    秦昂依旧没有放手,两人的视线兀自对峙着,仿佛有万千的刀剑在交锋,空气中无形地迸发着火花,而后消散在半空。

    这时,铁门被人用力地一下推开,撞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拉长刺耳的响音。

    秦昂和江白同时应声望去,看见刘泽一手拎着脸上带上伤的李宏一路拖着朝他们走来,身后跟了一帮人。

    两个人的心同时重重地一沉。

    江白咬着牙压低声音,“松手!现在可不是追究谁拿了那批货的时候!”

    秦昂倏地松开手,眼睛由始至终都盯着带着火气朝他们走来的刘泽,“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刘泽在离他们两人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将手中的李宏用力地往前一掼,将人摔在了他们跟前。

    李宏狼狈地坐在地上,一边脸肿得极高,嘴角带着鲜血,不知道这是被刘泽扇了几巴掌。

    他一见到秦昂和江白仿佛一下子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立马扑腾着上去哀嚎。

    江白好像早有预警,在那一刻往后退了一步。李宏只能审时度势地抱住秦昂的大腿。

    秦昂,“......”

    李宏死死地抱住秦昂的腿,眼泪鼻涕和鲜血齐流,“救我救我!你们说过你们要保护我的!!”

    秦昂嫌恶地挣脱开李宏的手,抬眼看着刘泽,“这是做什么?狗咬狗还要祸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