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腹轻轻在照片上摩挲,眼圈不由得一红,沉寂了好几天的心脏在这么一刻活了过来,他感觉到了心脏跳动的力量。他能想象到如果江白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表情到底会有多 瑟,就像个小孩子。

    平安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秦昂,“大哥哥,你是要哭了吗?羞羞脸哦,小白都不哭,他都是去阳台上吹风一晚上,老爸说他傻兮兮的。”

    他问平安,“那他为什么要去阳台吹风?”

    “我也不知道啊,上次他好久回来一次,特别不开心,都不说话,就去阳台上吹了一个晚上的风。我问他为什么会不开心,他都不告诉我。”

    秦昂想应该是在他跟踪定位器到烂尾楼见到七爷的那天吧,又或者是在医院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伤了心,可是他可以回家找刘佳,有周小数在身边陪着,而江白什么都没有,只能孤身地回到这里吹着冷风,什么都憋在心里。

    秦昂深深地吸了口气,喉咙一梗,“那他还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还说了......唔......”平安扬着头想了片刻,没一会儿就将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愤愤地说,“他说奥特曼比芭比公主帅!哼!坏小白!”

    秦昂不由得失笑,安抚平安,“他逗你玩的,别说他坏。他......在家吗?”

    一说到这个,平安肉眼可见地情绪低沉了起来,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嘟着嘴,一脸委屈,“他不在家,爸爸也不在家,我好无聊,我好想他们。”

    秦昂眼底的光慢慢地黯淡下去。

    她搓着小手,眉头皱得紧,“爸爸说好一会儿就回来的,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他们都在骗我。大哥哥,你可以带我去找爸爸和小白吗?我想他们了。”

    平安嘴巴一瘪,眼泪就落了下来。

    秦昂替她小心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平安乖,我帮你去找,我会努力把他们找回来的,你不哭好不好?”

    平安抽噎着,“你说的是真的吗?”

    秦昂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把小白,把你爸爸都找到的。”

    不管他们在哪里,他都会一定会找到江白,然后带他回家。

    “平安和哥哥走,让哥哥的妈妈照顾你好吗?”

    平安眼珠子转了转,“哥哥的妈妈很好吗?哥哥的家里也很好吗?”

    “嗯啊,”秦昂替她擦了擦脸,“你知道吗?以前小白特别喜欢粘着阿姨,哥哥家里还有好多以前小白玩过的玩具,平安想去看看吗?”

    平安眼睛唰地明亮起来,没过一会儿又黯淡下去,她垂着脑袋,“可是爸爸让我在这等着他回来。”

    “平安忘了?哥哥要去找小白和爸爸,找到了让他们直接来家里找你好不好?”

    “那好啊!”平安啪地一拍巴掌,倏地站了起来,同时也催促着秦昂,“快走快走!”

    秦昂笑意荡漾在唇角。

    平安是被郑尔托付给了邻居一个老奶奶,只要他不在家,会固定地给那个阿婆多少钱,让她帮忙照顾着。

    阿婆膝下无儿无女,和郑尔平安相识多年,很是喜欢平安,也从不会亏待平安,甚至在秦昂提出要带走平安的时候她还一度怀疑着秦昂是不是人贩子,专门拐小孩的。直到秦昂迫不得已地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阿婆才放心地将平安交到秦昂手里。

    离开的时候,阿婆动作缓慢地给平安洗了一把脸,嘴里念叨着,“这小姑娘可怜,生下来就没了妈,老爸又不知道在干什么天天不在家,这小姑娘跟个没家的一样。你带走也好,我年纪大了,其实照顾不好平安了,你带走她就得好好照顾她,到时带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就好。”

    秦昂认真地态度诚恳地点了点头,“我会的,婆婆,您放心。”

    平安被湿毛巾抹了一脸,正皱着眉嫌弃着,一抬眼便看见了秦昂,转瞬就又是一笑。

    秦昂也跟着她笑。

    他直接将平安带回了家,刚抱着进家门的时候小姑娘忽然认生了,紧紧搂着秦昂的脖子不放,跟那年的阿恒一模一样。

    最后还是刘佳拿着自己做的软糯团子诱惑着平安,才叫人骗去了沙发玩。

    秦昂问刘佳,“我爸呢?我有点事找他。”

    “你爸在书房里呢,先别去,好像有事情,有事等他出来再说。”刘佳一边看着平安,一边指了指楼上,“心情不怎么好。”

    “怎么了?”

    刘佳摇了摇头,“不知道,回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对了,你伤没事吧?”

    “没事了,小伤而已。”秦昂按了按自己受伤的手臂给刘佳看。

    刘佳一听他这么说就不开心了,她瞪了秦昂一眼,“什么小伤!你手上的枪伤感染了差点把你命带走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

    “妈,”秦昂无奈着打断了刘佳的话,指了指一旁盯着看的平安,“你跟平安玩会儿哈,我回我房间。”

    说完长腿已经迈上了楼梯台阶,借着大长腿的优势,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刘佳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

    卧室的门一关,楼下的欢笑声就阻隔在外,满室寂静陪着秦昂一个人,他站在自己书桌前良久,视线落在一处,目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透了,万家万户已经围在一起吃晚饭了,那江白呢?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吃饭了吗?有没有......同样地也在想着他?

    这段时间的波折让他瘦了不少,脸颊严重地凹陷,光绕过了他越发锋利的下颌线。他眉目要比以往深邃不少,漆黑的瞳孔里似有若无地有个江白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掀起眼皮随意一瞥,最终落在了书架上的一本漫画书上。

    他记得,江白上次来好像翻阅过这本漫画,而那里面还夹着他和小时候的阿恒的照片。

    那时候将江白有看到吗?是以一种陌生人的态度随意地瞥了一眼而已吗?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抽出漫画书,将里边的照片拿了出来。照片早已泛黄,上面人的模样已经模糊。原来相片也不能永远地留住一些东西,它也总有一天模糊人脸,模糊记忆。

    秦昂翻了一面照片,看向照片的背后,在看到右下角的一行小字,猛地一僵,攥着照片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上面赫然写着 1995-1.和阿恒在菩提山。

    后面三个字的笔迹是行书书体,行云流水,有浓烈的个人风格在,显然和前边歪歪扭扭的笔迹不同。

    这笔迹,他记得,是江白的。

    而那年他们一起去的菩提山,阿恒是知道的。

    那一瞬间,秦昂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就要冲出,一种称之为喜悦的心情涌上了心头,叫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他记得的,江白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是阿恒,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他们!

    秦昂将照片紧紧攥着,按到了自己胸口,像是在努力地抑制着自己跳动速度过快的心脏。他鼻子一酸,眼泪倏地就砸了下来。

    下一秒,他夺门而出,直接往书房奔去。

    江白是阿恒的事情,他只和秦毅文说过,包括了阿恒失去记忆的事情。那时候秦毅文背着手站在病房的窗前,久久都没有说过话,但秦昂知道他的感觉。

    他们最疼爱的小孩,现在失去了记忆,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上,他们难以接受,甚至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帮到江白,将江白带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江白记得所有的事情,他们可以找到更好的办法找回江白了。

    他等不及地想要将这件事告诉秦毅文。

    在敲响书房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里边隐约传来了秦毅文的声音,应该是在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秦昂垂下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等秦毅文将电话打完再进去就好。

    他倚在门边,一点一点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然后脑子又一点一点地开始高速运转了起来。

    江白既然记得所有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为什么还要编出穆叔救了他的故事骗他?还有,他为什么还要跟着七爷离开怀城回到金三角,他是不是在做些什么事情?

    忽然,他听到了秦毅文走来的脚步声,电话尚未挂断,还有秦毅文的说话声。

    “秦昂他没事了,你自己在那里万事小心,接应你的人很快就会和你见面了。”秦毅文顿了顿,语重心长着,带着殷切的关心,“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秦昂,都在等你。”

    秦毅文得到了对方的一句应允,终于挂断了电话,打开房门,一下便和站在门边的秦昂照了个对面。

    他浑身一紧,惊愕地看着秦昂,“你......你怎么在这?”

    秦昂目光同样惊愕,带着一丝的难以置信,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慢慢地,慢慢地将话问出口,“跟你打电话的人,是江白吗?”

    作者有话说:

    周一好啊~~

    第71章 夜行2

    秦毅文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站在门口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心虚挂在了脸上。他避开秦昂赤裸裸的视线,矢口否认,“什么江白,不是。”

    “那你是在交代谁平安回来?我除了等江白回来还会等谁回来?”秦昂步步紧逼,一步步地将自己父亲给逼得后退到书房里去。

    秦毅文微微蹙眉,他就没见过谁家儿子敢这么逼问自己老子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怒还是该忍下来,“秦昂,你不是说阿恒失去记忆了?他怎么可能会和我打电话呢是吧?我知道你心急,但你得冷静啊!”

    秦昂哼笑一声,反手砰地将门带上,举着照片给秦毅文看,“我知道他都想起来了。”

    他将照片后面写的小字指给秦毅文看,“去菩提山是当初我和阿恒的小秘密,当时阿恒丢了,我没有补上地点,可江白补上去了,这说明什么呢爸?”

    秦毅文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龙飞凤舞的菩提山三个字,又看了看秦昂,脸色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的表情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好家伙,让我给你保守着秘密,你自己还给留下提示?!

    秦昂见秦毅文忽然沉默了下来,久久不作答,忍不住着急地恳求道,“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阿恒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计划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他!”

    他声音低沉喑哑,说到最后尾音轻颤,把秦毅文吓了一跳。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秦昂,你别激动,我确实是比你早知道江白原来就是阿恒。”

    江白来找他是在元旦过后不久,以记者的身份去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秦毅文一直记得那天,冬日的暖阳落在脚边,他背着光看着门口走来的少年,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叫人看不清眉目,身后又是昏暗的走廊,他就像是从黑暗地界走出来的人。

    江白脱下自己的帽子,对秦毅文露出了那双眉眼,“秦叔,是我,穆之恒。”

    秦毅文猛地一愣,脸上一片空白。

    江白见他那表情,忍不住笑了笑,都是说不出的苦涩,“我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过市局,指着功勋墙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那个称呼应该要怎么说出口,明明就一个称呼,对他而言却是重如千斤,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说你爸有一天一定也会被贴在墙上。”秦毅文出声帮他说出口。

    他一脸复杂地看着江白,细细地临摹着江白的眉目。他第一次在家见到江白的时候,就觉得有一种熟悉感,那双眼睛似乎带着穆初的神韵在。他那时候不敢认,也不敢和家人说,怕是误会一场,希望变成失望。

    他找了人调查,可调查结果还未出来,江白就已经以阿恒的身份站到了他面前。他的心情和秦昂听到江白就是阿恒的心情别无二样,开心,心疼,难过种种落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没想到,你真的是......”他眼眶一红,走到江白面前,沉重缓慢地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摸摸阿恒的头一样去碰江白,然而江白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白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看着秦毅文落空的苍老的手掌,眼里渐渐地露出了点茫然,恍惚间好像是想起了那不知道该如何提起的以前。

    窗外阳光大盛,秦毅文盯着江白的眼睛,心中却无比悲凉。

    书房里,秦毅文怅然着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看着他看我的眼神,我这心里有多难过。”

    明明是亲近的孩子,现在就连想去伸手安抚都觉得是陌生的。

    秦昂坐在沙发上,十指紧紧攥着,骨节分明,绷到了极致。他眼眸轻阖,透着一点一点的难过,许久才说话,“那他......为什么不一起告诉我?”

    秦毅文看了他一眼,努力地憋出了一句,“或许他有自己的想法。”

    秦昂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啊,江白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可以编个故事欺骗他说阿恒早已经死了,也可以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十恶不赦,最后也宁愿回到金三角,也不愿意告诉他事情真相。

    他想要做什么,秦昂还能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