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穆初穆先生,这个称呼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做着毒品交易买卖的毒贩,像是他曾经在镇上见到学堂里的老师。

    可穆初给他的感觉的确像是个温温和和的老师,他大多时候都是冷静而清冷的,人往哪里一站,你就会觉得他并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比穆初小不了几岁,倒是更愿意叫他一声哥。可穆初不应,他说如果他在家,他要叫别人哥哥的,他就想当个小弟,不想当别人哥。

    江迩不明白,但也没问,他向来也是个闷性子。

    穆初喜静,戚尧不来吵他的时候,他都会在院子里坐上许久,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落在脚下的阳光,津津有味地读半天。

    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去到山头,望着向北的地方站上许久。

    有一次,江迩问他,“穆先生,你一直在看什么?”

    穆初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他一句,“江迩,你有什么期盼的吗?”

    江迩,“期盼吗?杀了斗场老板算不算?”

    穆初蹙眉,“除了这件事,你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吗?你不想去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吗?”

    江迩一愣,自己的生活吗?

    是什么样的生活?

    是那种无忧无虑,不用担心死亡是不是下一秒就降临的生活吗?是那种自己有属于自己的家,有家人和朋友的生活吗?

    那样的生活,他也配拥有吗?

    他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那些太遥远,太虚无缥缈了,他不敢想。

    “江迩,”穆初叫他,“世界不是只有金三角这么小的一个地方,在别的地方,人们安居乐业,亲人朋友相伴在侧,那样的生活,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拥有的,你也可以!”

    “穆先生.......”江迩怔住几秒,“我也可以过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像他这样常年生活在黑暗中沾满着血腥的人,也能去过正常的生活吗?

    “可以的,江迩,只要我们逃离这里,并且毁了这里。”穆初坚定地看着他。

    “那穆先生你也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江迩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哪儿有魔力,让穆初神色一下温柔了起来,他又望向远方,“江迩,你知道吗?我有个儿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见见他,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也会很喜欢你的。”

    山谷里的风自低沉卷了上来,江迩的耳边风声呼声不断,其中夹杂着穆初温声细语的话。

    许是那声音里有太多的期盼,连带着他也一同期盼了起来。

    可是期盼还未到头,就被掐灭在黑暗中。

    他在一个最不恰当的地点见到了阿恒,那个穆初提起来就会笑的孩子。

    仓库里闷热地叫人透不过气,血腥味在鼻尖消散不去,他就躲在角落里,喉咙干涩得要着火,近乎绝望地透过钢筋看着穆初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怀里的孩子,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和他相对。

    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大义和坚定,并轻轻地摇了摇头告诉他别冲动,别出来救他。

    可他怎么能不救他呢?

    他的这条命是穆初给的,如果不是穆初,他早就死在了斗场里。

    可变故的发生来不及他的出手,戚尧忽然兴起的赌约,仓库里接连响起的枪声,随即而来孩子的痛哭声,都在活生生地撕扯着江迩的神经。

    他看着穆初变得死灰的瞳孔,只觉得眼前恍然一黑,回到了自己最无助的小时候,那会儿他也这样的绝望,无能为力。

    只是那时候他为了自己的命,这时候为的是穆初。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喉咙里尝到了一丝的甜腥味,心脏仿佛间被紧紧地攥住,呼吸沉在肺腑里,就像是千斤重的石头,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穆先生,对不起。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一定会护着阿恒长大。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金三角的冬天聊胜于无,总归就是衣服多穿了几件,树秃了几根,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小孩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受罚,手里端着两把枪,高高地举直着,颤抖着。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落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江迩踩着皮鞋走到他的跟前替他挡着一点毒辣的阳光,才觉着他和穆初真的长得很像,那双眼睛,神韵都是相似的。

    听说他被戚尧吓得发了高烧,阎罗殿走了一圈回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里一片空白,戚尧就将那个白字当成了他的名字。

    其实他有个很好的名字的,穆初说过阿恒的名字取自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叫穆之恒,不是空白的白。

    小孩仰着头看他,也不说话,就是看着,神情戒备,生怕下一秒就挨揍一样。

    江迩觉得心疼。

    他弯下身子,接过他手里的枪,笑了一下,“小白,我是江老师。”

    往后你跟着我,我护着你长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一个简短的穆初和江老师的过往。

    在金三角的时候,穆初没什么愿望,只是想回到家,看着他的阿恒长大,把秦毅文当做大哥,把秦昂当做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平生所愿不过如此。江老师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想要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踩在国庆最后一天发,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国庆假期要结束了!其实我是个已经读书好几天的人了(哭了)希望大家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晚安~~

    第87章 番外3

    江白接到周小数电话的时候还在报社里写提纲,拿起电话的瞬间右眼皮跳了一下,不知怎么了,就叫他想到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句话。

    他心下一沉。

    一声“喂”都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里边周小数着急上火的声音,“小江记者,秦队出事了.......”

    江白脑子里绷地变得一片空白,恐慌和害怕先爬上了心头,后面周小数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当下拿了自己的衣服就跑出去。

    所以等他到医院的时候,脸上血色已经褪尽,苍白如纸,冬天里却浑身都冒着冷汗,胸口不停地起伏着,说不上是跑累的还是慌张得喘不过气来。

    周小数见到人的时候被江白的状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人,才发现小江记者浑身不停地在颤抖,“小......小江记者,你怎么了?”

    江白努力地遏制着自己的颤抖,紧紧地握着周小数的手,“秦昂......秦昂呢?”

    “你你你别急,秦队他......”

    这时另一边的手术室忽地推开了门,几个护士推着行动病床出来了,江白望过去,只看到了白色床单上被染透的鲜血。那人从床单下掉下来一只手,手指纤长,但都是血,正顺着他的指节一滴一滴地滴在白色的地板上,像穆初、像江老师死的那天的血一样浓稠。

    一口气猛地堵在了江白胸口,他呼吸骤然停滞,脑子里除了嗡嗡地响再无其他。

    他推开了周小数的手,举步艰难地就要往那里去,他身形单薄,走廊上的风吹得他的衬衫微微鼓了起来。

    周小数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看到绝望爬上了小江记者的肩头。

    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江白却觉得格外地遥远,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刀尖上,脚底疼,心口也疼。人在绝望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江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当时仅有一个念头,如果秦昂走了,他要怎么活呢?

    这时

    “江白。”

    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江白脚步一顿,瞳孔战栗着放大,就像生了锈的机器人缓慢地转过头,就看见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秦昂。

    他就坐在那里,好好的,没有血,有呼吸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

    堵在胸口的气倏然而出,江白只觉得腿下一软,差点就扎头倒下去。

    周小数连忙上去扶着人,却发现比刚才颤抖得还厉害。

    江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被你吓死了周小数。”

    秦昂被推着到江白面前,一看他脸色苍白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抓过江白冰凉的手晃了晃,“我没事,就是伤筋动骨而已。”

    同时还用余光瞪了一眼周小数。

    周小数当即委屈着,却啥都不敢说出口。

    江白在秦昂面前蹲下,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左腿,眉头蹙得老高,“怎么回事?”

    事情还要从一天前的一次行动说起。

    因为戚尧的落网叫毒品市场来了个大震荡,在年前的时候各个地方的毒贩都有所收敛。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年后忽然又开始猖狂了起来,秦昂和胡越带着人一个月内就开展了三次的扫毒行动,工作量噌噌噌地往上涨。

    一天前根据线人竹竿给的可靠消息,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藏着几个潜入怀城的毒贩,秦昂得了命令带着人前去进行抓捕。

    行动进行得十分顺利,但其中有个毒贩破窗跑了,秦昂跟着追了出去,在高达两层楼的房屋上上演着生死追逐。

    本来嘛,这场戏应该以秦昂抓到人完美地收尾的,可惜中途有个小孩开了窗户,手欠地朝他飞来了一个电动玩具飞机。他防备不及,直接叫那玩具飞机砸中了脑门,视线被阻碍了下,脚便没踩稳,一个扑通地摔下了一楼,与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于是乎,我们秦副队长在一个小小的任务中光荣负伤,被送去了医院。

    再然后就是我们小江记者被周小数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地来了医院。

    江白听周小数说完,半抬眼盯着秦昂,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秦队长,你可真有出息。”

    秦昂摸了一下他的脸,悻悻着,“下回不敢了。”

    江白眉头皱得更紧,“还有下次?”

    秦昂马上选择闭上了嘴。

    身后站着的医生忍不住笑出了声,江白这才看向人去。

    医生叫周木,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柔二字。

    江白和秦昂是认识他的,毕竟这是隔壁刑侦队长的男朋友,以卫昀当初高调追人的作风,怀城市局无人不晓周医生的存在。

    周木推了一下眼镜,“不用担心小江记者,秦队长只是骨折了,需要多休息几天,没什么大事。不过我建议还是住院几天观察一下。”

    “哎,不用周医生,”秦昂下意识拒绝,“小问题而已,又不是没摔过,不用......”

    秦昂的声音在一边觑着江白愈来愈沉重的脸色下一边小了下去,最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轻轻地按了一下江白的虎口,“我真没事......”

    江白直起身子,看也不看他,“住吧周医生,我去办理住院手续。”

    周木看向秦昂。

    秦昂马上点头,“住住住,听他的。”

    周木笑了起来。

    刘佳因为身体问题,年后就去国外进行治疗,秦毅文本来就忙,所以秦昂住院这段时间都是江白请了假来照看着。

    周木交代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要多动,想熬汤可以喝点骨头汤。于是,万年不下厨的小江记者在第二天就去买了大骨,站在厨房里跟刘佳通话了半天,终于勉勉强强地熬出了板栗玉米骨头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