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

    但我一般不这么说。

    沈小七那时瘦得出奇,简直皮包着骨头,竹竿顶着脑袋。我一看他这小身板,手脚又都冻得青紫,就把手上的劲道默默收回去了。

    我问他:“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他不作声,“噗通”一下跪在雪地里,接连给我磕了三个头。

    他磕完头,就跪在原处仰头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带着哭腔求道:“将军十两银子买了我,就让我跟在将军身边吧。”

    我先是给他的阵仗吓了一跳,又被他说的话哄得一愣,这才从遥远的记忆中搜刮出一些片段。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沈小七现在是装可怜,但那时是真可怜。

    于是我尽量温柔耐心地同他讲:“我不是买你,只是路见不平,想帮帮你,不用以身相许。”

    沈小七大约是没听懂,又磕了三个头,再抬头,眼泪就流下来:“将军留下我吧,我爹是个赌鬼,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卖我……我什么都会干!”

    我看不得漂亮的人哭,这让我多少有些为难。

    犹豫了一会儿,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沈小七飞快地看我一眼,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十六。”

    十六是大周征兵年龄的底线。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那时候就会诓人了。

    我立刻收了耐性,冷笑着说:“这就没意思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吓人这方面是很有一些天赋的,每每总能凭三五句话或是一个眼神,达到诛心的目的。

    那时的沈小七还年少懵懂,与此后那只披了羔羊皮的小狐狸简直判若两人。

    他果然被唬住,惶惶拽住我的衣角,坦白道:“将军,我马上就十五了!不骗您!我有力气,可以干活!”

    这次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

    我有些惊讶,这副身板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实在过于瘦弱,我还以为他只有十一二岁。

    “你不够参军的年纪,我没法要你。”我刚说完,就见他眼里那点亮光一下没了,又觉得于心不忍,回头看了一眼巍巍平王府,就把他给捎进去了。

    我把沈小七给了赵璋,殷切地劝他收下,并承诺赔他两株兰花。

    民间传我杀伐冷血,我有时很不能理解,因为我其实还是有一些善良在身上的。

    此事到此,怎么也该翻篇了吧。

    毕竟有了王府的庇佑,这孩子就能逃离赌鬼老爹的魔爪,自食其力,吃饱穿暖。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敢情这小崽子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我来的。

    他比赵璋藏得还深。

    好不容易捱到日子,我终于可以远离吾父,远离京城,踏上回归自由的康庄大道。

    幸而我真的有听赵璋的建议,没有过早启程——天是真的冷啊。

    往北走了几天,还没出关,竟迎头又来了一场大雪。

    所幸日子不赶,我就下令大军原地休整一日,等雪停再出发。

    刚在营帐里煮沸一锅水,想把冻得梆硬的烧饼掰碎扔进去,就听外头看管辎重的卫兵紧急来报,说辎重箱子里发现一个小孩儿。

    这样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我一吃惊,直接把整个饼都扔进锅里。

    小孩儿被带进来,我打眼一瞧。

    哟,还挺眼熟。

    沈小七低头站着,浑身上下,除了心虚就没别的。

    他身上还穿着平王府里浅绿的衣裳,身板还是细瘦,气色却比之前好上不少,更能现出眉眼处的几分好看。

    我托腮端详着他,牙疼得厉害。

    他是真的敢。

    卫兵问我怎么办。我真是舌头狠戳后槽牙,忍了又忍,才没动手打人,就说:“拨一个人,马上送他回平王府。”

    沈小七本来跟个拨浪鼓成了精似的,问他什么只会摇头。一听这话,“扑通”就跪下了,那叫一个可怜:“将军既然买了我,为何又不要我?”

    他这话说得无比坦然,卫兵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有些无奈,抬手点点锅里煮软的饼,对他说:“吃了这顿饭,乖乖回去。”

    沈小七又开始拨浪鼓,眼泪不要钱似的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到皴裂的手背上,再没进衣裳里。

    卫兵同我面面相觑,看得都有些惊呆。

    我竟然开始寻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最后还是他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将军不然将他留下做个近卫?您身边没人,总归不方便。”

    那天沈小七哭了很久,最后的最后,我忘了是出于什么目的,点头同意他留下了。

    我至今不能拒绝沈小七哭着提出的任何要求。

    尽管有时候答应了,转头就想亲自把他揍哭。

    第三章

    可是不得不说,有了近卫之后,我的生活质量确实提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