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眼前就伸来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一根炭黑的竹枝串着它,枝子的另一头,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阿祝。

    赵璋突然唤我。

    我冷眼看过去,他将手中的竹枝递给我。

    我没接,本想阴阳怪气地回一句嘴,看着他的眉眼却又说不出口,于是阴阳怪气地挑了挑眉。

    赵璋笑了一下,眉目舒展,恍若暖春。

    “斥丘一战,杀了那么多人,自己受伤了不曾?”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不曾。”

    赵璋说:“来前,我接了四十封奏折,全是弹劾你的。”

    我晃了晃神,抬眼看他。

    在他沉静的深邃的寒潭一般的眼中,我看到两团扑朔的火,又看到自己的面容。

    大约冷酒的效力还没过去,我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噤。

    赵璋解开自己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

    不再是从前清雅的松竹木香,而是一股浓郁的贵重的龙涎香。

    “弹劾你轻启边衅,弹劾你滥杀俘虏,弹劾你收受贿赂,弹劾你……”赵璋顿了一下,似乎转了话题,“你身边有个叫沈安的,是怎么回事?”

    我正呆呆出神,听到沈安二字,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我给沈小七起的名字。

    我说:“我要和他成亲。”

    赵璋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将大氅还给他,觉得之前的争辩索然无味:“你可以用军法罚我,可以降我的职,可以下旨斥责我……还是让我留在这儿吧。”

    他问:“因为那个沈安?”

    我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大约是离了火,赵璋的眼神有些晦暗,他说:“你的身份,值得更好的人。”

    我说:“你骑的马配了金鞍,你问问它,高不高兴。”

    说完这句话,我就走了。

    沈小七不光是沈小七,他还是另一种人生。

    烈酒反上冲劲,熏得头脑发晕。我心里沉甸甸的,在沈小七院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脸。

    离开了好几天,既然回来了,还是不要让他担心了。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清床上棉被掀起,空荡荡的没有人。

    还来不及纳罕,背后就传来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我虽喝了口酒,经年累月的反应还在,一拳挥将过去,没落到实处,拳头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包住。

    沈小七将我拉进怀里,下巴磕在我的肩头。

    我反应过来是他,想着还好没打伤人。

    然后他缓缓吐息,酒气又浓又烫。

    我的拳头就又硬了——所以刚才我为什么没趁乱打死他?

    伤都没好,竟然就敢喝酒。

    我挣了一下身子,没有挣开,沈小七抱我更紧。

    他摩挲着我的后背,沉沉地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这么问,我就低头闻了闻,结果除了他吐息之间的酒味,什么都没闻到。

    沈小七在我颈窝里蹭着,又问:“他是不是抱你了……”

    “没有。”我带着他倒在塌上。

    沈小七缠枝莲似的,带着酒气攀附上来,不依不饶地说:“他就是抱你了。”

    “没有。”

    我有些喘不过气,去掰脖间缠的一双臂膀,却被勒得更紧。

    脖子间有点湿意,沈小七张口撕着我的肉。

    “你是我的。”

    番外(一)

    我与阿祝成亲是在正启四年的七月十六。

    那天天气很好,晚上的天都是澄澈的。

    京城不像北境,这样的夜晚并不多见。

    阿祝自去年受过一次重伤,身体便不太好了。冷风一灌,就要咳嗽。北境的风水不养人,我劝她回去,她不以为意。皇上下旨要她回京,她也装聋作哑。

    后来,还是老将军来了,她才突然想开的。

    回京之后也不老实,可她到底闯不动什么祸了,倒也还算风平浪静。

    成亲之日,皇上没来,却赐下来几坛百年佳酿。

    大约阿祝是很喜欢喝的,一看见就双眼放光,趁人不备偷偷抱了一坛到屋里。等我应酬完外面的宾客,回去找她时,她已经喝醉了。

    她喝醉了比较闹腾,这我是早就知道的。

    好不容易捱完一套嬉闹,屋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

    她的眼睛盯着鞋尖的珍珠,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而后倏地站起来,往前跨了两步。

    她起得突然,我没来得及提醒,她被扯了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腰带和我的腰带拴在了一起。

    刚刚喝合卺酒的时候,喜娘在中间系的。一朵大大的红花,大约是永结同心的意思。

    阿祝眨巴着眼盯着红花,竟要抬手去解。

    这怎么能行。我把她拦住。

    她也没有坚持,拽起我的手,说要带我去屋顶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