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猪默默地抽烟,一直抽到烟蒂,才恋恋不舍地扔在雨地。

    “可是……”我忽然抬起头来。

    大猪没有听我说下去,站了起来以他固有的潇洒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我抱着膝盖坐在那级台阶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南京西路,唯一一辆出租车亮着”强生”的牌子经过,车后卷起淡淡的雨雾。

    是啊是啊,杨建南什么都是很好的,他真的很配林澜,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协调,好像伏羲女娲,好像太阳月亮。我也相信他很喜欢林澜,我看见他和林澜并肩坐在中信泰富的员工食堂里吃饭,他掏出口袋里的餐巾纸为林澜把餐具——擦拭干净。林澜就拿着他擦干净了的勺子低头喝汤。他并不吃东西,只是侧头看着她,我都不敢想这个森冷得像是一块铁板的男人眼里能有那么多温情流露,足以滴滴答答地打落到台面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林澜真的跟我在一起,我想那个铁板一样的男人也会很难过吧?他那么的喜欢林澜。

    可是……

    大猪都不听我说……

    可是……我只是想说……我也很喜欢林澜啊……

    笔记本的光驱在咔啦咔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自己散架似的。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剃着板寸的兄弟站在南京西路和西康路的交接口,拿着一摞机票打折卡说,满脸春光灿烂。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大妈斩钉截铁地说,重重地把大扫帚往身边一搁。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说,舔了一口手里的麦芽糖。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忽然站了起来,为什么他妈的每个人都这么说?要是有一把快刀在我手边我肯定一把把它拔出来,首先把面前这张桌子劈成柴火,连带着光盘笔记本一起。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说是孙权听了周瑜的说辞,站起来一把拔了佩剑当众斩下一个桌角,说再别劝我投降了,再劝的就跟这桌子一个下场!

    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现在我忽然知道了。

    就是这种了!那种强烈的东西涌动起来,你一剑斩下一分两半一决雌雄!还说什么?他妈的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要再说下去了!

    孙权说:“老子要抗曹!”

    我说:“老子去找林澜!”

    “喂,看见林澜了么?”我瞪着眼睛问张皓,张皓正捧着一叠文件从30楼的大办公室往外面走,惊惶得把文件紧紧抱在胸口。

    “别挡了!我又不是要非礼你!”我把她手里的文件抢下来,”我帮你送,你告诉我林澜在哪里。”

    张皓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你自己送。”我又把文件仍还给她。

    “林澜在这儿么?”我一头冲进五楼的srffe。

    一大帮子泡防御指挥部的技术员在里面围成圈儿喝咖啡,一个人正手忙脚乱的收拾扑克牌。

    “我靠,不是查你们打牌的——有人看见林澜么?”

    一群人一起摇头,只有一个女孩说:“刚才在员工食堂看见她了。”

    我大步流星闪进员工食堂,抓住我看见的第一个人问:“喂,看见林澜了么?”

    对方面带诧异,正提着一大桶几十斤泔水,不知道是厨房打杂的还是大师傅。

    “林澜?”那胖子擦了擦头上的油汗。

    “你认识我吧?”我指着自己的脸,”那个个子挺高,以前跟我们一起下来吃饭的女孩,开始头发大卷的,以后烫成拉直的那个!”

    “你搞糊涂啦?”对方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都快两点了,午饭时间过了,哪还有人在这里啊?”

    我往他背后看去,空荡荡的员工食堂。

    我跑出食堂的时候看见苏婉正一溜小跑从便利店里出来,拿着一块巧克力在我面前闪过。

    “喂!看见……”我说。

    “林澜是吧?”苏婉一边小跑一边扭头,”我没看见,我急着赶电梯,喂喂,帮我挡一下门!”

    我愣在那里,呆呆地,然后看见刚才打牌的一大帮子正从便利店里闪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中信泰富广场真是大啊,这边的长青藤书店,那边的sr ffee、一楼的kenzo、五楼的osh life、九楼的战备资料室、十一楼的总联络部、二十三楼的后勤总指挥部、奇书三十楼的泡防御第一总控制室……我有点气喘吁吁了,可是哪里都没有林澜。

    最后我只好靠在电梯上喘息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愣了一下。这里是31楼,又不小心按错了,来到了原来的第一总控制室。而我把手伸出去格住了将要关闭的电梯门,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哼着歌。

    我走了出去,转过几个弯子,悄无声息的站在林澜背后。她双手抱在怀里,哼着又一首我不知道的歌,面对着没有玻璃的巨大落地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哼着歌,鞋跟偶尔轻轻地敲打地面。这里真是阴沉,只有大片的光从窗口涌了进来,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身形吞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澜回头:“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说:“我……”

    真是见鬼,我心里嘀咕。遇上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劫数,我记得我大学时候可以为饭里的沙子跟食堂大师傅从门里揪打到门外,也算一个很直接的人。可是我每次遇见林澜,都是一个心情,无声无息的,很安静。我承认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的存在困扰我很厉害,可惜每次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短信听见她走路时候低低地哼着歌,我的一切的躁动不安也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样都好吧,只要这个女人还在我的生活里……

    “你今天不值班吧?”

    “不。”我摇头。

    “你不值班还不在宿舍里睡个懒觉?”她掉头向我走来,”我可累了大半天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也许是握得太用力了,她”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你干什么?”她瞪着握。

    “你要结婚了?”

    林澜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出东西来,无论是阴谋暴露的不安还是凄凄惨惨的离别,无论是得意洋洋的炫耀还是走上不归路的遗憾。

    可是林澜都没有。她的瞳子很深却并不明亮,像是又一层雾把一切都盖住了。她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消息传得那么快,你都知道了?”

    “连说都不说?”

    “定得也很急呗,建南他老爹说他已经升到上校了,也31了,该结婚了。建南就带着戒指来问我可以不可以。”林澜说,”你别握着我,你手又硬又冷。”

    我不说话,也不松手。

    林澜皱了皱眉毛,用另一只手上来想把我的手掰开。我把她另外一只手也抓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林澜挣扎了一下,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作了,瞪着眼睛对我大喊:“我今年夏天就要结婚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我没有想要怎么样,我只是想问问,”我深深吸了口气,”真的非要结婚么?”

    这句话要是听在别人耳朵里一定以为我是疯了,不过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一切。

    “你发神经。”林澜说。

    “我只是想问问!”

    “你要问什么?”林澜冷笑,”你不是在乎我是不是结婚,只是在乎我跟谁结婚而已!”

    她这么说的时候真的是愤怒了,眼睛瞪得那么圆,像是一头发怒的母豹子。

    “你说得对!”

    我已经不能示弱了,我那局骰子已经揭开了盖子,不能再摇下去,现在剩下的只是横下心看着结果。

    “你要我怎么办?我是女人!女人啊!你们男人找很多女朋友是风流倜傥,我们女人找很多男人就是淫贱下流了!我有个男朋友他很好,喜欢我要娶我,我也想嫁给他,你要我怎么办?”

    “很好?什么叫很好?因为他是石家庄陆军学院毕业的?因为他是战斗英雄?他还是中校?哦,不是,已经是上校了!”

    林澜的脸忽然涨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哆嗦着,最后她猛地挣脱了我的双手推在我胸口上:“你去死吧!”

    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眼前忽然发花,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心律不齐的老毛病又犯了。

    “压dv还是我教你的……”我喃喃地说,感觉像是胸口里所有的热量被一下子抽走了,空旷冰凉。

    视野里是杂乱无章的几何线条,青紫色的一片。我听见那些遥远而又接近的声音: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请你嫁给杨建南吧……请你嫁给杨建南吧……我看了那个dv,我知道是林澜压制的,是杨建南拍的,林澜把它压制成了婚礼的纪念品。

    她真是笨,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参数和流程,我只好一次一次地重复,怎么切时间……调整参数……怎么合并音轨……最后我说这样吧,我告诉你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你无须知道每个参数是为什么这样调,你只需要一二三四五地做,于是林澜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