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岳没吭声。

    他是真的被穆星给吓到了。

    在他心里一直很厉害的穆星哥哥,浑身滚烫的躺在床上,怎么叫也叫不醒。

    后来,看着穆家人的反应,他才知道“小宝哥哥从小体弱多病”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穆星见阿岳的样子,笑着摸摸他柔软的发顶,说道:“别怕。这次只是个意外。我身体好着呢,以后也会注意的。”

    他却没想到,这次的事情牢牢的被阿岳记在了脑海里。并且,“小宝哥哥柔弱需要保护”这一认知,也从此根深蒂固的扎在了阿岳心里。

    因为这场大病,穆星被谢妄勒令在家休息十天,穆家人自然是严格贯彻谢先生的指令,齐心协力的盯着穆星,让他连下个床都颇有压力。

    穆星却不知道,谢妄在这十天里,独自去了京城。

    承恩侯府遭了大灾。

    徒弟让他别杀人,谢妄真就没杀人。

    那顶替了星儿身份的小家伙,不是之前还故意吃药装病吗?谢妄干脆成全他,让他一辈子病也好不了。

    承恩侯府的人不是很闲?闲到还记得去找穆家找星儿的麻烦?

    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了。

    承恩侯府掌事的主子,从老太太起,到承恩侯,承恩侯夫人,一个一个开始的开始生病。

    病况就是浑身无力,精神不济,只能躺在床上休息养着。

    请了太医也看不出毛病来。

    恰好这个时候,有朝臣得到了一份秘密账本,上边记着这些年承恩侯府贪墨了多少银钱,私底下和什么人家来往……诸多事宜。

    都不是要命的事,但合在一处,捅出来之后,还是让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当场发了大脾气。

    偏偏侯府一家子都病着,连奔走转圜的精神都没有。

    还好宫中的贵妃劝说,又有二皇子周旋,陛下才没有下狠手惩治承恩侯府。

    侯府战战兢兢的往国库献上了大半的钱财,保住了爵位,到底圣心不如以往了。

    再加上一家子古怪的病情,暂时还真没人想起穆星这个远在乡下的“真少爷”。

    这事儿谢妄压根没提,穆星还惊讶过承恩侯府居然消停了下来。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他巴不得侯府这辈子都别想起自己。

    *

    时间安安稳稳的过了八年。

    穆星长成了清瘦秀美的少年,谢妄也终于撑不住了。

    “为师很高兴能看到你长到这么大。”谢妄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却奇迹一般的愈发年轻,只余下眼角几条细细的皱纹,单看面向,说是三十许也有人信。

    穆星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是逍遥心法之中的回光返照。

    他的老师,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谢妄温和的看着穆星:“不用难过,为师遇见你,将我逍遥心法传承下去,已经是意外之喜。”

    “为师这辈子风光过,失意过,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遗言要交代。等我死后,你把我烧了,骨灰撒在山野之中吧。”

    “往后,你若是遇到天资好的孩子,就收个徒弟将我逍遥传承下去。若是遇不到也无妨。留下一份传承,总能遇到有缘人的。”

    说完这句话,谢妄就闭上了眼睛,宛如沉睡。

    可穆星知道,他已经走了。

    他神色平静的按照谢妄的遗嘱办理完了他的后事。

    穆家人都很担心他,怕他太过伤心而伤了身体。

    阿岳也十分担心。

    快十四岁的阿岳如今看着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和穆星单薄的身体不同,精于外门功夫的阿岳五官俊美凌厉,身形高大精壮,比起穆星这个嫡系弟子气质反而更像谢妄一些。

    年纪越大,两人站在一起,他反而更像哥哥。

    “师兄,你别太难过,师父走得并无遗憾。”阿岳劝说道。

    他早两年勉强算是转了正,也算是谢妄半个弟子。

    虽然谢妄对他还是不太满意,只承认穆星这个衣钵传人,但也勉强接下了“师父”这个称呼。

    他对穆星的称号自然也换成了师兄。

    “为什么要难过?”穆星摇头疑惑的看着他,“我真的不难过。”

    这话他已经在家人面前说了好几次,可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强颜欢笑。

    “师父是高寿,且走时没有遗憾,也并无什么痛苦。我以后也会尽力替逍遥门寻一位天资纵横的传人。”穆星看着已经和自己一样高的阿岳,再次强调,“我不难过。”

    阿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清澈透亮,毫无阴霾。

    有一点难过,却没有更多的伤感。

    他好像真的不伤心。

    阿岳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了解透这位师兄。

    他赤子之心,又心软,和山里的小动物都能相处得很好,也狠不下心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