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好像陷入了三年前的那种困境。他像一只红色气球,干瘪漏气地躺在地上,甄懿走过来,缝补他,填充他。他因自以为是的爱而膨胀,每天快乐得仿佛要摆脱引力逃往天国。

    他就这么一直上升,上升。

    然后在接近最高点的时候,甄懿告诉他,我们没有在恋爱啊。我不爱你啊。我也不喜欢和你上床。

    他被话锋戳破,噗的一声,红色气球破裂,像是零落的心肝脾肺。他对于所谓的幸福泄气了。

    他现在依然怕,他怕再经历一次几近于坠毁的降落。

    太简单了,只要甄懿一句话。

    裴杨抱住甄懿,无所谓爱抚或者依恋,只是在没有底气地确认一些事情。

    “怎么了?”甄懿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像抱住一只情绪萎靡的漂亮大型犬。他抚摸他的后颈,又那么自然地揉弄他的耳垂,亲昵得让裴杨心惊肉跳。

    “等等。”裴杨心悸地喘着气,双臂撑在甄懿脸边,俯身看他,甄懿还是笑眯眯的,泛粉的眼窝还涡着泪意,柔软情绪几乎透明,温温地看着他。

    裴杨从他身上爬起来,翻身从凌乱衣物中拣自己的裤子。

    “裴,裴杨。”甄懿不安地坐起来,薄被单滑落胸口,露出暧昧的深深浅浅的红痕,“你,你怎么了?”

    “......”裴杨一言不发,开始套裤子。

    甄懿从后面抱住他,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很晚了,可以明天再走。”他对着裴杨熟练地撒娇:“我明天早上想吃洋快餐。我会点一份吃不完的超大薯条,你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吧。”

    “甄懿。”裴杨微微侧过脸,鼻梁上聚着午夜时分微弱的光,“我要走了。”

    甄懿圈住他脖颈,微微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闷声打趣:“你是公主吗?午夜就要离开。”

    “我早晚要离开。”裴杨淡淡地说道。他手里抓着衬衫,上半身赤裸,任由甄懿抱着。

    甄懿僵住,半晌,沉默地连打了好几下他的背,被打的分明是裴杨,他却很痛苦地伏在他的背上,额头贴着裴杨微微弓背时凸出的那截脊椎,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能......我们刚刚还......”还浓情蜜意,他不敢置信地喃喃,“你,你玩儿我啊?”

    “不要把这种事情看得太重要。”裴杨有种近乎报复的兴奋,兴奋之余却又钝刀割肉的痛楚,他疯了,疯得彻彻底底,“我不是只有过你一个人。”

    他强撑着笑:“啊,因为......美国比较开放吗?”他忍不住,唇角下沉,酸涩地逼问,“你骗我。”

    两人半天没说话。

    “......你跟白罗上过床吗?”甄懿眼神空洞地问他。

    裴杨坐在床边吸烟,听到这话,只是皱着眉狠狠抽了一口。

    “哦。”甄懿睫毛垂颤,脸上那种柔软甜蜜的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个生锈的银器,五官棱角都钝化,洇出浓稠腐旧的黑。

    重逢第三天,甄懿有点冷静下来了。

    他本来也不是多熟络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慢热。他现在热过头了,浑身都烫得发痛,只想浸在冰水里泡一泡。

    “裴杨。”甄懿声音清澈,没有刚刚情浓时的撒娇发痴,真真正正像一对老友久别重逢,礼貌克制,淡淡问候,“抱歉。我好像,把有些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你还是三年前的裴杨吗?”甄懿看着他。

    裴杨,告诉我忒休斯之船无解的荒谬的答案吧。

    裴杨手握成拳,吸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他的牛仔裤上,似乎是经过认真思考,“不是了。”

    “哦。”

    甄懿想要咽口口水,却发现吞咽本能已经丧失。

    他膝行过来,用手捧住裴杨的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裴杨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但是甄懿没有。

    他只是茫然地苦笑着:“那我要去哪里找我的杨杨呢?”

    “你把他还给我吧。”

    裴杨看着他被午夜月光洗得惨白的脸,想要伸手去摸摸他,却发现甄懿捧着他脸的手冰冷彻骨。

    甄懿松开手,拣过衬衫胡乱套上,忍受着下半身折磨人的酸痛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你走吧。”

    “......”裴杨走过来的时候,他疏离而体贴地问:“很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吗?”

    “......车修好了?”裴杨轻声问。

    “嗯。”甄懿对于所谓的赔偿绝口不提,机械地又问了一遍,“我送你吗?”

    “不用。”

    “那好。”

    裴杨路过杯盘狼藉的餐厅,站在玄关准备穿鞋,却发现自己忘记穿袜子了。

    “我给你那双袜子。”甄懿自顾自回房,拿了一双新袜子过来。他抓过冷利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掉塑料扣,锐物的冷光倏忽照亮他的眼睛。

    “给你。”他把袜子递给裴杨。

    裴杨穿好袜子套上鞋,看了甄懿几秒钟。

    短短几秒钟,他想了很多。

    也许,真的也许,他会有在甄懿房间的阳台看月亮的机会呢?

    “再见。”甄懿好像在下逐客令。

    “嗯,再见。”裴杨走出去,主动关上了房门。

    门缝紧闭前的最后一眼,裴杨看到甄懿蹲在地上无助狼狈地捂脸哭泣。

    他的话成真了。

    甄懿很快就不会再想起他,也不会再为他掉眼泪了。

    一切在意料之中。但是裴杨并不欣慰,更说不上快乐。

    第二天早上,甄懿依然点了一份他吃不完的超大薯条,把所有番茄酱都挤在餐盘上,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咀嚼。

    他眼睛肿得有点厉害,像熟桃似的,店员小妹妹还送给他一个白煮蛋。

    甄懿拿出手机,找到裴杨的手机号,在删除键上无数次绕过,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晚上还有空吗?再约一次吧。】

    甄懿打下“约”这个字的时候,脑袋里控制不住地想,裴杨他跟谁上过床,男的还是女的?长头发短头发?裴杨也那么用力地亲吻那个人吗?也会又爱又恨地想把他吞掉吗?事后会抱在怀里温存吗?多少次?是不是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了?

    他后知后觉地害怕,他会是裴杨闲来逗趣的亚洲情人吗?

    他又煎熬地问了一句:【你在美国有床伴,但是没有男女朋友吧。】

    临近中午,甄懿才收到回复。

    不是“嗯”,而是“好”。

    好像忽视了最后一个问题。

    裴杨晚上过来的时候还穿着整套灰西装,领带精致,皮鞋崭新。似乎是刚刚工作结束。

    他坐在甄懿的餐厅里,餐桌上没有热饭热菜,甄懿没有打算招待他吃晚餐,只是递给他一杯冰水。

    裴杨仰头喝完,把杯子有些用力地放在玻璃桌上,然后把甄懿拦腰抱了起来。

    两个人这次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期间,裴杨还腾出手接了一次电话。

    两个人同样沉默而愤怒地交*着。

    甄懿酸软无力地把头靠在裴杨淌着汗的颈窝里,像要证明今天的自己,低声说:“我也会约炮的。谁不会呢,裴杨。”

    裴杨用手覆住他的后脑勺,深深往自己跳动的心脏按,低声肯定他:“嗯。”

    “我又不笨。”甄懿笑着说。

    “嗯。”裴杨淡淡地回答他,全身却用力地想把他捏碎,“你很聪明。”

    第25章

    甄懿光着身子下床,踩着地毯进浴室冲澡。

    热水浇得皮肤发红滚烫,甄懿有点自虐地搓洗皮肤,短指甲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他披上浴袍出去,径自走到冰箱边,打开冰箱,就着暖黄而没有温度的照明灯,摸出几个没吃完的圣女果,靠着冰箱没滋没味地吃起来。

    裴杨只套着长裤出来,上半身光裸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仅几平的厨房太小,转个身就会撞进对方的怀里。

    甄懿把一整颗圣女果塞进嘴里,嚼出满嘴的酸涩汁水,“你吃吗?”他太习惯跟裴杨分享一切,以至于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把一小把圣女果递给了他。

    裴杨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在夜里的厨房分食着可能已经过了赏味期限的圣女果。

    可能是体力消耗过大,甄懿更觉得饥肠辘辘,饿得有点烧心,伸手在餐柜里摸泡面,顺便问一嘴:“方便面吃吗?”

    “吃。”裴杨这回应得很快。

    甄懿开火烧水,从冰箱里翻出几颗鸡蛋和一罐午餐肉,又摸出一把不太新鲜的小青菜,很自然地安排裴杨,“你洗洗菜吧。”

    裴杨哦一声,大高个子杵在厨房里,围在水龙头前低头洗菜。

    甄懿放了整整三包金汤肥牛面,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全加了进去,不停用筷子轻轻搅动面饼和配菜,“菜洗好了吗?”

    “给。”

    甄懿把那把青菜放下去。

    锅里沸得厉害,咕噜咕噜冒着某种不健康而引人垂涎的酱料香气,甄懿的视线在水汽中模糊,他好像只是随口说:“我突然有点想叨叨了。”

    裴杨“嗯”一声,兴致不高,“它现在太肥了。”

    “裴杨,你把它留给我吧。”甄懿语气平淡,仿佛厨间闲聊,“一开始也是我先找到它的,它吃了我多少火腿肠和鸡肉罐头。”

    裴杨深吸一口气:“不行。”

    甄懿皱眉:“为什么?你喜欢它吗?那为什么让你的朋友养它而不自己养呢?”他商量着,“我没有你那么忙,我可以照顾它。”

    “不行。”裴杨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甄懿悻悻然,没有继续跟他辩驳,只是徒劳地用筷子戳破了锅里那只蛋,未凝固的蛋黄流出来,形容惨烈。

    面煮好,盛了一个大海碗和一个饭盏。两人避嫌似的错开面对面的距离,坐在饭桌的对角线上。厨房连着客厅的区域,只开了一盏冷黄的餐边灯,给人一种屋里下雪的冷寂错觉。

    裴杨的碗很大,驮着被汤汁浸润得金黄的面,他吃了两筷子,筷尖往下戳,顿了顿,挑开面,碗底是两个荷包蛋和几乎三分之二的午餐肉。

    甄懿一直没说话,披着雪白浴袍,吃相很斯文地小声吸着面条。

    甄懿舔舔嘴唇,随口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早上十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