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他正翻身上马,缰绳差点没拉住。顿了片刻,才朗笑出声,答得爽快:“好啊!再多烧点画过来,我正愁在地底下没事干呢!”

    “沈少爷,该走了。”

    一侧卫兵见他还在闲谈,轻声催促道。

    “让我喝最后一壶。”

    他从扶松手中接过酒壶,一饮而尽。

    酒水滚烫,烧灼入他的五脏六腑,终于让他觉出些热。

    他不是贪酒。

    是怕自己这一出城,就再也喝不到了。

    可他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一摔酒坛,笑得痛快。

    “小秀才,你若当了大官,记得去我坟前说一声。”

    “我这辈子眼光就没差过,要真看准了,一定得给我报个信!”

    “若你成了亲,记得也给我报个喜。”他眼尾勾着戏谑,“听说你当初为了科考,拒了五六户人家提亲,声称全天下都没有看得上眼的男子。我倒想看看,是何方妖物能勾走黎大秀才的心思。”

    说完长笑着纵马离开。

    黎云书双眼模糊,暗骂道:“不正经。”

    空中传来沈清容的高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

    “几人回?![1]”

    嘹亮的声音响彻长空。

    直到他身影远去。

    直到火光与落日的余晖融为一色。

    直到厮杀声在耳旁响起。

    战火滚滚,烟尘弥散。

    黎云书不敢耽搁,攀上城墙,指挥着众人守城。

    血腥的气息在空中翻涌。画角声中,她恍似听见了寺庙里的钟鸣,沉重绵长,与城外的嘶吼遥相呼应。

    那里有千万人跪在庙宇中,诵经祈福,求着百姓平安,求着战乱终止,求着万世太平。

    不远处的火光烧得她眼角生疼。她看不见沈清容,独见一批又一批人倒下、一批又一批人挣扎站起,用最后的力量高高举起大邺旗帜。

    漫天烈焰在远处翻滚烧灼。

    不知过了多久,残阳终于淡去血色,无边无际的黑夜漫上天幕。

    远处火光彻夜,城内已是鏖战多时,却无一人退缩。

    所有人都忘记了生死,忘记了自我,只记得向前、向前,竭尽所能、拼尽一切地向前。

    宗括没有想到,原本该如羔羊一般待宰的卫兵,莫名其妙变成了虎视眈眈的老虎。

    待蛮人越战越倦怠、关州兵却越战越勇时,他才意识到,进攻关州,或许并不是个明智的决策。

    沈清容在激烈的交战。

    混乱之中,他瞧见了犹豫不决的宗括,握紧长.枪。

    是他杀了沈将军......

    是他们杀了燕阳百姓——

    是他们害了关州七千人!

    他扫开身旁众人,策马朝宗括冲去。

    宗括瞧见了这方动静,咬牙应上。二人交战了不多时,他才猛地察觉,沈清容压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

    他如一匹狼,断了所有后路,用一身的孤勇肝胆来取他性命。

    而他枪法如神,骨子里满是傲气和刚毅,压根就不像众人口中的酒囊饭袋!

    沈清容也怕疼,也曾经怕死。

    但在那一刻,他忽然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生死如何?成败如何?

    为了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人,葬身于此又如何?!

    他已无任何退路可走。

    于是,他真的无所畏惧了。

    几回合后,宗括落了下风。

    沈清容的狠厉彻底震惊了他。挡下沈清容数招后,宗括知道今日很难攻破关州,一咬牙,从战场上抽身而出。

    由于宗括的撤离,蛮人大军终于动摇了。

    他们纷纷掉头逃窜,众兵士穷追不舍,场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关州人积压许久的怒气于刹那释放,他们奋力杀敌,像是绝境处嘶吼的猛兽,尽力要撕开那一瞬的黎明。

    *

    沈清容一路追出很远,眼瞧着宗括要逃,他举起长.枪狠狠投去。

    长.枪终于贯穿了宗括的胸膛。

    他一口气还没松下,耳旁骤然传来刀声。沈清容匆忙避过,再转头时,惊觉自己已经与众人离得太远。

    四面八方都是蛮人卫兵,而他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他避不过了。

    第39章 .荣归我是案首!

    四月二十五日,关州大捷。

    天边亮起鱼肚白时,最后一束战火随之熄灭。

    太守带着众人返城时,一路无言。黎云书从城墙上狂奔而下,“沈少爷呢?”

    太守往身后扫了一眼,欲言又止,“黎姑娘,少爷他追出蛮人太远,我们......”

    “没看见他?”

    众人皆垂下头。

    “那地上的尸首呢?”

    她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跳,“可看见他了?”

    问这话时,队伍中骚动了片刻,似拥着一个人出来。她起先以为是沈清容,心才刚刚悬起,就听那人道:“阿姐,我们已经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