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曾经无比期待的那样,白云间被欢呼和鲜花包围着 ,闪闪发光。

    明明是熟悉的脸,却让黄河远觉得陌生 。

    比赛结束,发表获奖感言,队友们一个个激动万分 ,手舞足蹈。话筒到了 白云间手里,他平静的表情和放松的站姿,显得很突兀。

    “我站在这 里,是为了 他能看见我。”白云间看向摄像头,他的眼睛就像两颗琉璃珠子,闪着 惊心动魄的光泽,“我们会再见的。”

    第125章 连环套娃不醒梦

    此后四年, 他们再 没见面,只 是黄河远经常在梦里见到白云间。

    他会梦见第 次见他,厚厚的刘海盖住眼睛, 塑料黑框眼镜土得要命,坐在教室最后 排,隔着起哄的同学, 抬头看他 眼。

    会梦见毛毛雨簌簌地落下,他和他走在二中的香樟大道上, 起撑着 把天蓝色的伞,就 像头顶有 片澄澈的蓝天。风 吹,他们撑着伞飞起来,轻飘飘的, 满世界到处飞。

    会梦见考试的时候,白云间坐在他前面,他忘记带什么, 戳戳他的背, 白云间就 会递给 他什么。

    这些是少有 的美梦,更多时候, 黄河远做的梦里,都没有 白云间。

    有 些是很枯燥的梦, 不停地看文件,好像没有 尽头。

    有 些梦很吵, 他太年轻, 没有 人服他, 他在会议室又哭又骂,但 每 个人都用看幼儿园小朋友得不到玩具的表情看着他。

    更多时候,他会梦见黄振华。

    梦见他四五岁, 黄振华还 是 个魔术师,雪白的鸽子从他的斗篷里飞出来,他惊奇地咧着嘴高兴地拍手,黄振华摘下魔术帽对着他鞠躬,说:“儿啊,这就 是奇迹!”

    或者他变成 个小朋友, 家三口 出去玩,黄振华牵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他的腿像灌了铅,跑不动,只 能在地上爬,哭着喊着让他们别丢下自己 个人。

    他最经常梦见的,是j市那 栋别墅。17岁的他,穿着连体小黄鸭睡衣,拿着鸡毛掸子,轻轻弹去手办上落的灰尘。

    黄振华出差回来,他举着鸡毛掸子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你不是说昨天晚上就 回来吗?”语气 顿,带了点惊慌,“艹,黄振华,你怎么 脸要猝死的样 子, 把年纪了那 么拼干什么,快去睡觉!”

    黄振华老脸发黄,眼睛通红,好像几 天没睡。他盯着他看了几 秒,扯起 个难看的笑,“儿啊……之前和你 起去图书馆做作业的姑娘,是不是,小白啊?”

    “……”

    “你和小白是不是……”黄振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同性恋。”

    那 不是 个出柜的好时机,黄河远想不明白老爹为 什么会突然质问他,而且看他 脸崩溃的模样 ,显然是大受刺激。

    “我不是同性恋。”他听见自己说,“谁和你说的?顾海宇吗?”

    “我就 知道你不是。同性恋那 么恶心,你怎么会是?”黄振华明显松了 口 气,小声念叨,“你只 是想知道亲嘴是什么感觉对不对,正好小白长得像女孩子……年轻人血气方刚,正常正常。”

    亲嘴……

    他和白云间只 亲过两次。第 次在民宿里,黄振华不可能知道。

    第二次是白云间生日,他送了白云间 条情侣项链,他们在他房间亲了 次。

    哪怕在梦里,他也能感受到那 种轰然震悚,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扔下鸡毛掸子,冲到自己房间,发了疯似的到处乱翻,在书架上面,扒拉出 个小小的摄像机。摄像机上落了厚厚 层灰,看来黄振华监视他不是 天两天了。

    他和黄振华爆发了有 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他踩着地板咆哮:“你监视我,满屋子的摄像头还 不够,你他妈在我房间偷偷装,你变态吗黄振华?!你他妈不会是偷窥狂吧?偷看你儿子洗澡换衣服吗?!”

    “只 对准了书桌……我只 是怕你熬夜玩电脑……其他东西我没看。”

    他狠狠地将摄像头砸向黄振华,“所以是为 我好是吧?!这家真是待不下去了, 点隐私也没有 ,我要离家出走!!!”

    他哭着往门口 跑,黄振华青着脸把他扯回来,“你要去哪?白云间家吗?!”

    “你管我?!”

    “他家长知不知道他是个变态?!”黄振华低吼着爆发,“小小年纪不学好,死变态!我看见了,是他主动亲你的!!!你这学也别上了,我马上带你搬家!”

    “你敢!他才不是变态,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在 起!”

    “你不是说,你不是同性恋!你是被他迷惑了!”黄振华气急,打了他 巴掌,似乎想把他打醒,“你忘了,你为 什么辍学吗?就 是因为 同性恋!你知道同性恋有 多恶心吗?!”

    他梗着脖子,没有 丝毫屈服的意思,“对,我不是同性恋!我就 是喜欢他,我只 喜欢他!他是女的我喜欢,男的我也喜欢!”

    “……”黄振华打了他 巴掌后,似乎冷静了,抖着手摸了摸他脸上的巴掌印,“宝贝儿啊,你太年轻了,你不懂……男的和男的,哪里能长久……我黄家不是要绝后了吗……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 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你才喜欢男人。爸爸补给 你好不好,你改回来,你不能是同性恋啊……”

    “你……只 关心黄家会不会绝种吗?”他推开黄振华,哭得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你的宠物,也不是你弥补遗憾的工具!我不会娶 个和妈妈差不多的女人,过上你想象中的完美人生!我不是你,我是我自己!”

    “我没有 !你至少,你至少……”黄振华语无伦次地说,“要有 孩子啊,对,可以代孕,儿啊,可以代孕……”

    “代个屁!你有 病!绝种就 绝种,你要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你不如自己去生!”

    “你……你……”黄振华气得发抖,“早知道有 今天,我和你妈,就 该生个二胎!”

    “趁你没阳痿,还 来得及找个小老婆!”

    他太清楚黄振华的软肋在哪里,知道往哪里捅最疼,他用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逼他妥协,“你别以为 我想当你小孩,我他妈从小就 像没爹没妈 样 。黄振华,如果你有 出息 点,妈妈会自杀吗?如果你对我上点心,我也不会是今天这样 。你现在弥补有 什么用,我就 要当同性恋,你没资格管我,你不配!!!”

    黄振华捡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抽他,他仰着脸不避不躲, 副有 本事就 抽死他的样 子。

    啪。鸡毛掸子落地,断成 两截,黄振华深深看了他 眼,打开门,用力砸上。

    别走,爸,你别走,求求你……黄河远漂浮在空中, 下 下地往门口 撞。他想阻止这 切,哪怕是在梦里,他也想有 个好结局。但 每次的结局都是 样 ,他会被门反弹回来,无论 怎么撞,都撞不出去,有 时候会在现实中醒来,有 时候不会。这个房子就 像 所监狱,把他困在了梦里。他只 能听着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直到消失。

    他看见自己坐在地上哭了半天,哭哭啼啼地算自己还 有 多少钱,哭哭啼啼地打包行李,他还 记得他当时在心里想,他再 也不要理黄振华了,再 也不要回这个满是监控的家了。他想去白云间家趴他怀里呜哩哇啦地哭 场,但 因为 脸被黄振华打肿了,看起来又丑又惨,而且还 哭得 抽 抽的,很没面子,便打车住了酒店。

    这个梦还 没结束吗?黄河远想,以前他梦到这里,就 会因为 各种原因醒来。怎么还 没有 人给 他打电话?还 是因为 他安眠药吃多了,手机响了也听不见?他不会死了吧,这是大脑的临终回忆?

    十七岁的他还 在哭,哭得黄河远心烦,抬起腿踢了他 脚,毫无意外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 番大切なモノを, 番大切にしたい,そんな なことが,今は 番できない……”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黄振华。

    接电话!!!黄河远对着自己喊,接电话啊接电话,这是你最后听见黄振华声音的机会了,接电话啊混蛋!!!

    可是,十七岁的他听不见,也不会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他流着眼泪,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黄振华,你哄不好本王了!”

    上次也是这样 。黄河远看着自己。近乎自虐地想,混蛋,没有 人哄你了,再 也没有 人哄你了。

    “ 番大切なモノを, 番大切にしたい,そんな なことが,今は 番できない……”

    手机铃声再 次响起,黄河远恍恍惚惚地想,黄振华打了几 次,两次吗?还 是 次。他记不清了,他在梦里能保持 定的清醒,但 记忆不 定准确。

    手机铃声不断地响着,床上的他陷入沉睡,黄河远试探性地伸手,滑下了接听键。

    “……爸?”他小心翼翼地出声。黄振华会和他说什么?会骂他 顿,还 是像以前 样 ,笑呵呵地原谅他。

    “啊 !!!!!咳咳咳 !!!”话筒那 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嘶哑,混沌,痛苦不堪,让人听着就 觉得死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而后 声闷响,有 点脆,是铁锹砸到黄振华身上的声音,或许是后脑勺或许是腿,黄河远不知道。惨叫戛然而止,只 剩下气若游丝,濒死般的呻吟。

    “黄振华……!!!”

    黄河远身体陡然失重,睁眼看见雪白了天花板,他坐在办公椅上,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醒了吗?他松了 口 气,终于醒了,太好了。

    笃笃笃。孙秘书在门口 敲门,“小远。”

    “嗯。”

    黄河远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孙秘书布满皱纹的脸。

    他现在的秘书,是孙秘书吗?好像不是,孙秘书已经辞职了。

    我还 没醒,我还 在梦里。

    “这是你要的视频。”孙秘书似乎有 些不忍,“你要看吗?”

    “要。”

    孙秘书慢慢地递过ipad,他迫不及待地点了播放键。

    段光线昏暗,极度摇晃的视频,就 好像 部小成 本的cult片,不过导演是他自己。两个男人暴打 个趴在地上的男人,没有 惨叫,因为 男人的嘴被堵上了,整个视频只 有 拳脚相加的闷响,男人暴打的喘气声,和虚弱的呜咽。

    那 个把黄振华敲成 植物人的男人,只 判了无期。从法庭出来的时候,他对着黄河远笑,他就 是想在牢里过 辈子,无期徒刑正符合他的心意。

    而现在,黄河远看着视频,勾起了嘴角。

    视频长达 个小时,他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充满了病态的兴奋,他至今非常遗憾这个视频没有 惨叫和鲜血,那 个人渣死得还 不够痛苦。(注:这 段是小黄的梦,是真是假,大家理性看待。小说情节,不要带入现实)

    “小远,你这样 不好。”孙秘书叹了 口 气,“你爸爸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的。”

    “我怎么样 ?”他冷冷地说,“他这样 的东西,能让他多活 年已经是便宜他了,难道还 不该去死吗?”

    “你雇的那 两个人……你这不是……作孽啊小远!”

    他像是逃避什么,语速很快地说:“是他们自愿的,他们家人会过得很好。哪怕他们出狱了,也不 定能给 家人那 么好的生活。我没错。”

    孙秘书痛心疾首地摇头,过了两天,递上了辞呈。

    黄河远看着自己唰唰签了字,赌气似的把辞呈扔到了地上,孙秘书捡了纸,叹了 口 气走出了办公室。

    他那 时候应该挽回的。黄河远冷静地想,他不后悔弄死那 个人渣,但 对于这件事,非常后悔。他应该不择手段地挽留孙秘书,卖惨也好,人情绑架也好,不然他接下来也不至于过得那 么惨。

    没有 人觉得,22岁的他能撑起黄振华的事业。 个个合作接连取消,员工见势不对纷纷辞职,留下来的老人要么想要吞取公司,要么变卖股份趁早抽身。他确实撑不起来,他卖了房子,卖了车子,卖了手办。他放下尊严求人办事,喝酒喝得醉倒在路边。

    他看着自己吐得稀里哗啦,跪在恶臭呕吐物面前捏着拳头朝天大喊:“你磨不平我!磨不平我!你来啊,本王绝不会屈服!就 不!!!绝不!!!永不!!!死也不!!!”

    接下来的梦境 片混乱,他时而变成 自己,在光怪陆离的画面里穿梭,时而变成 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做着各种可笑的事。

    现实的裂缝,不是靠热血和口 号就 能修补的。他讨厌黄振华为 了 点钱做低伏小,讨厌他虚伪的逢场作戏,讨厌他陷在过去出不来的懦夫样 。可笑的是,他活成 了黄振华的样 子,就 好像是 种诅咒,他拼命挣扎,还 是复刻了黄振华的人生。

    怎么样 才会醒!到底怎么样 才能醒!黄河远丧失了所有 耐心,他不想再 看见自己了!醒过来,醒过来!或者梦点别的,批文件也好!

    黄河远并不是天生就 会做清醒梦的,只 是噩梦做的太多,锻炼了这种能力,而现在,他似乎能操控自己的梦境了。

    他又梦见了白云间。

    黄振华刚出事那 段时间,他无比痛恨自己。黄振华是在妈妈墓前被偷袭的,他长得那 么壮,平时也很警觉,如果没有 因为 和他吵架心神 不宁,说不定就 不会出事。连带着,他也恨上了白云间。他总是想,如果没有 白云间,如果他没有 向黄振华出柜,他现在是不是还 会有 爸爸。他的理智告诉他,白云间无辜, 切都是无能的迁怒,可是,他无法控制,他出了毛病,没办法再 心无芥蒂,毫无杂质地喜欢他了。

    他像个渣男 样 逃跑,以为 他可以忘记白云间。他的人生那 么漫长,又那 么年轻,和白云间相识相恋不过短短 年,什么都会变质,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时间证明,他把感情这种事想的太简单了。此后几 年,他再 也没遇到过,仅凭 个眼神 , 次牵手,就 能让他心跳加速,云里雾里的人。就 像黄振华这辈子只 爱妈妈,他似乎 辈子也只 有 那 么 次心动的机会,用在了白云间身上。

    但 错过了就 是错过了,白云间没有 被禁锢在过去,他 直往前走,已经不喜欢他了。

    梦里的白云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和高中的时候长得 样 ,坐在电脑前直播,肩膀上站着 只 黄色的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时而啄他的头发,时而飞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乱踩。白云间没有 生气,堪称温柔地挠了挠鹦鹉的脑袋。

    这时,他不知道在屏幕前看见了什么,眼神 陡然冷了下来。

    艹,居然梦到这段……黄河远伸手按手机,但 这次他没能操控梦境,白云间还 是说了那 些话。

    “我说了很多次,打赏的话,id请不要带上向日葵。送礼物也不要送向日葵。谢谢。”

    “没有 为 什么,只 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