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似乎是为了让他安心,没有说要解开手铐,白云间跪上 床,捧着黄河远的脸胡乱地亲。

    黄河远拍着白云间的背,含糊安慰着,“我不去了,你别怕……”

    一吻毕,两人热乎乎地互相贴着,白云间低喘着抵着他的肩膀,哑声道:“对不起。我很 自私。”

    “如果是你要去,我也不想你去。”黄河远笑,“我也很 自私。”

    顾海宇被卧室外汪汪的狗叫吵醒了。这是他居家隔离第二天,能再次睁眼让他对自己的免疫系统充满了感 激。

    大冬天的,身上出的汗硬是湿透两层衣服,他撑着手坐起来,量了量体温:38.2摄氏度。

    比之前好多了,只是依然晕得不分东西南北。

    顾德在卧室外挠门,顾海宇出门给它倒了一点狗粮,顾德跳起来想舔他,顾海宇果断把狗头摁进狗粮里,“顾德,自己吃,乖。”

    比起自己的命,顾海宇更担心顾德的命。家里狗粮没多少了,他要是死了,顾德也熬不过去。放出去当流浪狗也不行,它的毛上 可能沾了病毒,就算消了毒,现在人心惶惶,一出门说不定就会被人打死。

    所 以不管怎么样,他得活下去。

    在厨房煮面的功夫,顾海宇给断电许久的手机充上 电。

    他失联两天,老妈肯定担心坏了,先给老妈打个电话。

    刚开机,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小垃圾。

    顾海宇微微一愣。高中毕业后,穆临星只在逢年过节和他联系,随便聊聊,或者寄点礼物。

    今年过年前,他说,来武汉出差,顺便看顾德。顾海宇很 期待,特意去足浴城修了个脚。只是后来忙得天昏地暗,再也没收到穆临星的消息了。

    武汉封城,穆临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吧?

    顾海宇滑下接听键,还没说话,就听穆临星破口大骂,“你丫的顾海宇你还知道接电话,我他妈的还以为你已经没了!!!你是不是脑子 有病,居然在这种时候手机关机,老子 给你打了三百多个电话……”

    穆临星中气十 足的祖安谩骂如此亲切,让顾海宇压抑的心情好上不少,贱兮兮地起了逗弄的心思。

    “汪……嗷呜!汪!”

    顾德震惊地抬起狗头,瞪着蹲在地上学狗叫的主人。狗无法 理解顾海宇,顾海宇却充分理解了如何当狗。

    穆临星的骂声戛然而止,反而充满疑虑,“……顾德?”

    顾海宇:“汪!”

    “顾德,你怎么会接电话!顾海宇呢?”穆临星声音陡然提高,“他在哪里,你把手机叼给顾海宇!”“汪咛……”顾海宇学着狗嘤嘤了几声。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忽然把电话挂了。

    “……”顾海宇缺德地笑了笑,不想再打回去了。

    他不想听穆临星安慰他,他现在感情实在有点脆弱,和穆临星讲话可能会哭出来,那可太没面子了。

    顾海宇扶着墙站起来,脚像踩在云里,头晕目眩地往厨房走。

    砰!!!!

    卧室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随后是哗啦啦的声音,好像阳台玻璃被什么东西敲裂了。

    顾德夹起尾巴,冲着卧室紧锁的门狂吠。

    顾海宇迷茫地捂紧口罩,心想抢匪吗?倒霉催的,抢钱抢进他家不是找死么?

    下一秒,卧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得像宇航员一样臃肿,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戴着摩托车安全帽的高大男人跨进了客厅。

    男人戴着口罩,隔着安全帽的玻璃,只能看见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眸。

    顾海宇握着手机瞪着这个疑似入室抢劫的男人。

    男人看看顾海宇,在盯着他手中的手机看了几秒,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快速按了几下。

    顾海宇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

    来自小垃圾:混蛋,你还能再狗一点吗!!!

    顾海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后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吓出一声汗,“穆临星,我确诊新冠了,快回去。”

    安全帽加两层口罩,穆临星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懒得讲话,继续打字。

    “我知道。既然进来了,就回不去了。”

    顾海宇得知自己确诊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乖,还来得及。你现在出去,身上的衣物快速脱下来处理掉,然后去洗澡。自我隔离十四天……”

    穆临星像没听见似的,把背后巨大的旅游包放到地上,舒展了一下筋骨,打字道:“我不走,我来照顾狗。”

    “不需要你照顾。”顾海宇对着穆临星竖起中指,“穆临星,这个病会死人的。你马上滚,不然我揍你……”

    “你再逼逼。”穆临星指了指安全帽,闷声说,“老子 就把安全帽和口罩都摘了。”

    顾海宇:“……”

    穆临星遥遥望了厨房一眼,看见了方便面的包装袋,再次庆幸自己冒险爬上来了。他就知道顾海宇家里什么都没,只有方便面。

    “滚去床上 躺着。”穆临星从包里拿出一块肉,“我给你做点狗粮。”

    “喂……你……”顾海宇梗塞良久,颤声道:“到底行不行……”

    穆临星低头打字:“放心,你穆哥什么都★。”

    白云间一晚上 都很清醒,黄河远抱着他,睡得并不安稳。

    和他睡一张床以来,黄河远虽然有点失眠,很 少做噩梦,只是最近又开始了。黄河远之前说,他现在是个冷血虚伪,只重视利益的商人,早已不是以前他喜欢的男同学了。然而,白云间宁愿他冷血,不然也不至于因为疫情,因为顾海宇噩梦连连。

    他做决定从不后悔,唯有一件事。分开那七年,他没有拼尽全力找黄河远,而是因为某种可笑的自尊心,等 着黄河远来找他。

    如果他早点找到他,一直陪在他身边,黄河远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臊眉耷眼,患得患失,浑身是伤,噩梦缠身。

    他爱17岁时热烈灿烂的向日葵,也爱现在垂头丧气,有些褪色干巴的向日葵。只是,他想变成阳光,变成水,好好地等向日葵重新盛开那天,他不想当罩在向日葵脑袋上 的乌云。

    黄河远和他不一样,他天生自私,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而黄河远总是希望世界能因为他变得更好。他不应该成为他的绊脚石,让他每天晚上 担心得睡不着。

    快凌晨,黄河远忽然猛的抽了一下,大喘着气坐起,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白云间还在睡,连忙憋住,轻缓地吐出胸口憋闷的郁气。

    没想到他还是把白云间吵醒了,他坐起来,拿过床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喂过去,“喝点水。”

    “我把你吵醒了吗?”黄河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下次你别理我,自己睡吧。”

    “我没睡着。”白云间说。

    黄河远拿起手表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半,不由惊讶,“你一晚上 没睡?怎么回事,难道我打呼噜了?”

    “没有。我想明白一件事。你的决定有理有据,去支援湖北吧,我和你一起去。你去医院当护工,我去工地搬砖头建医院。”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黄河远笑,“我不去了。”

    黄河远的笑容安慰居多,笑得有点勉强。白云间低声问:“你刚才做了什么噩梦。”

    “忘记了。”黄河远想了想,“乱哄哄的。”

    “我听见你喊顾海宇的名字。”

    黄河远:“……”

    “你梦到了什么?”白云间张开手臂揽着黄河远肩膀,“告诉我。”

    “……好像梦见以前和顾海宇坐公交车,”黄河远拧着眉头说,“他要借我作业抄。作为报答,他给我看了手相。”

    “他盯着我手相看了许久,最 后一脸复杂地说,我有一条主角命。”

    白云间:“……”

    黄河远扯着嘴角笑了笑,“顾海宇去当医生还挺明智的,他算命哪里有前途,什么主角命,谁家主角跟我似的,那这动漫还有人看么。”

    “有。”白云间笃定地说,“一定有很 多很 多人爱看。你是全世界的主角里最 好的。”

    白云间看他可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滤镜,黄河远不好意思了,打算尿遁,“我去上个厕所 ,你赶紧睡觉,我早上就不叫你了。”

    白云间看着黄河远踩着拖鞋进了厕所 ,躺回床上 ,侧脸贴着黄河远的枕头用力闻了闻。淡淡的奶味甜香,还残留着黄河远的体温。

    白云间蹭了蹭闭上眼睛,忽听厕所 传来一声巨响,玻璃门哗啦一声拉开,黄河远捏着手机扑棱过来,满脸惊恐之色。

    白云间惊坐起,黄河远难道在厕所 见鬼了?

    “白,白云间……”

    见面以来,白云间第一次见黄河远如此惊慌,连话都说不清楚。

    “没事,别紧张。”白云间坐直了,声音里似乎有着让人冷静下来的奇异魔力,“厕所 里有什么吗?”

    “不是……”

    黄河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爸,不见了!!!”

    屏幕里是黄振华的病房,被子被撩开,床上 空空如也,床单皱巴巴的。

    “可能换了房间,先给护工打电话问问。”白云间说。

    “嗯……”黄河远的手不停地抖,打开手机通讯录,脑子 一片空白,“白云间,我忘了……护工的备注了。”

    “我来。”白云间拿过手机,“我知道。”

    白云间给护工打了电话,护工请假,也不清楚黄振华怎么不在床上 了。

    白云间立马给医院打了电话,医院安排值班护士去看,那是黄河远近年来最难熬的几分钟。

    “黄总,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确认没有给黄先生换过病房。我们立刻查监控,稍安勿躁。”

    黄河远这些年脾气绝对算不上 好,在白云间面前有偶像包袱,一直克制着,而现在这种情况,他根本忍不住。

    “我每年给你们交一百多万,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24小时都要有护工陪护!!!而现在,连人丢了都找不到!如果我爸出了什么事,你们医院也别开了!!!”

    护士连声道歉:“对不起,过年加上 新冠,我们这边人手紧缺,一时忽略了。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人进来偷人,说不定是黄先生自己醒了呢?”

    黄河远:“……”

    黄振华苏醒……黄河远一时语塞。刚开始几年,黄河远确实每天都在期待黄振华突然醒过来。他失望了千万次,就好像重复失去黄振华千万次,这感 觉就像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到后来,他已经不敢奢望了。他致力于研究植物人复苏,近两年黄振华的大脑活动确实比以前频繁了,很 多专家都告诉他,希望很 大,只是,他不敢再有期待。

    就算这世上 真的有奇迹,会发生在他这么倒霉的人身上 吗?

    手机还握在白云间身上 ,黄河远心跳得好像要猝死,浑身发麻,直往白云间怀里钻,吸着他身上的薄荷香气,脑海思绪翻涌。黄振华有仇人,他这些年招惹的仇人也不少,万一……真的是有人把黄振华劫走了报复他怎么办?

    “啊……!”话筒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黄河远一抖,薄薄的睡衣瞬间被汗浸透了。白云间抱住他拍了拍,对着话筒道:“护士,麻烦不要一惊一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