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微当时手里正攒着一坨黄泥,黏哒哒糊了他一手,他也不嫌弃,和一旁的技术工装模作样地说这土咋样咋样,视小白脸为无物。

    小白脸脸上带上尴尬,放大声音又说了一遍:“屠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屠微弯腰躬身背朝小白脸,一边的眉毛放荡地一耸老高,嘴角咧开一个细小的弧度,想伸手掏掏耳朵做潇洒状,无奈刚伸手才想起满手的黄泥,只能作罢。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斜眼看着小白脸,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下一秒,眼里忽然爆发出惊喜,迅速起身大叫一声:“啊,我说是谁呢!怪不得声音这么耳熟,原来是沈老板跟前的大秘书大驾光临啊。恩?你找我?”说着,伸出手要跟对方握手。

    小白脸再蠢也能听出这话里的调侃之意,更何况他也不是个傻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鼻孔微微耸动了几下,“屠先生,我们老板请你中午去夕阳大酒店吃顿便饭。”

    屠微受宠若惊,“沈老板请我吃饭?真是让我惶恐。这是真的吗?真的请我?你没听错?”

    小白脸一脸麻木:“恩,就是你,屠先生。”

    屠微笑眯眯,“那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我正好饿了。这都快11点了,那么我们走吧。”说着,屠微脱下手上的手套往后头一甩,身后的技术工熟能生巧地稳稳接住。

    小白脸一脸不可置信,“屠先生就这么去?”

    屠微一脸理所应当,“是啊。有什么问题?”

    小白脸恢复一脸麻木,只是脸上的红晕青白越发明显,“那么,屠先生跟我来。沈总刚开完会议,说不定还要过会才能前往夕阳酒店,请你先跟我先行一步,沈总过会就会到。”

    屠微摇头晃脑,就应了一声:“唔。”

    到了夕阳酒店,屠微穿着一身带泥的蓝色工装毫无压力地和小白脸并肩走进了事先预定好的包间。小白脸终于忍受不了屠微的流氓行径借口去点菜要遁走,被屠微要来了菜单才放行。

    一身宫廷女仕服的漂亮女服务员一脸温柔笑容听着屠微滔滔不绝吐出口的菜名。

    “这个猪肚鲍鱼汤。”

    “玫瑰鳕鱼。”

    “蚂蚁上树。”

    “倒扣芝麻香。”

    “这个也好,芝麻节节高,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多芝麻?”

    “榴莲酥,也来点。”

    “......”

    等服务员消失在门后,屠微才摇头晃脑地掏出诺基亚,低头在那按得噼里啪啦响。如果这时候他旁边有个人,一定会发现,他正在玩贪吃蛇。这款古老的手机,这款古老的游戏,竟然依然长存世间。

    手里按得欢乐,但是他脑子里可在想别的。

    这开发商总算被他骚扰地受不了了?就这么沉不住气?这才一个星期啊。屠微很好奇,也很震惊,这沈金连竟然这么快就找他了。其实仔细想想,屠微本身做的骚扰工作无非就是电话和邮件,就这点小打小闹,往深里说,还真上不了台面。

    可是沈金连竟然上钩了。

    他真的很好奇,沈金连会跟他说什么呢?但是他好奇也挡不住他想膈应那王八羔子的心情啊,所以他穿成这样来,就算送给沈金连撕破脸以来首次见面的见面礼吧。

    21报恩吗

    屠微的贪吃蛇每次玩到第五关就死,他也有耐心,玩了又死,死了又玩。终于在又一次看到gameover之后,他听到了门口传来响动。

    刚好8个轮回,次次破5关。这沈金连总算舍得出现了。

    屠微默默关了贪吃蛇,就着刚才一直保持的礀势低头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只听门那边传来“噔”的一下关门声,他立马抬头,前一刻还是严肃的表情瞬间被一抹公式化甚至带着一些谄媚的笑容代蘀,转换之间没有任何违和,渀佛他一直保持着这个笑容。

    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起身,看向迎面走来的沈金连,“沈老板!诶呀,我真是不好意思――”

    “是!你是该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屠老弟啊,竟然瞒了哥哥这么久,该罚该罚!”沈金连滚圆的身躯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高速度移动到屠微面前,立马就是一个熊抱,嘴里朗声连连,语气里的亲热劲不知从何而来,却真到了极点。

    他抓着椅子靠背稳住身体,被那瓷实的一团肥肉撞得一颤,差点打个趔趄要丢人。

    沈金连这死胖子行啊,这才几天不见,竟然比他还能扯皮了,敢跟他称兄道弟?

    心中冷笑一声。手在裤腿上动了动,嘴上却说,“沈老板说笑了,这是?”好,既然称兄道弟,那自然就得亲热亲热。

    不动声色拍了拍沈金连后背以表达兄友弟恭的情怀,然后在脸上酝酿好疑惑的表情看向沈金连。沈胖子放开他后退了两步,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朝他点了点,露出一脸心知肚明的笑容。

    “屠老弟还跟我装糊涂!来来,坐。人呢?上菜!”沈金连朝站在后面的小白脸一吼,立马又转头笑眯眯地拽了屠微手坐下,“老弟,之前是哥哥的不是,要早知道老弟的本事,哪还用那么躲你呢?有事找哥哥,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话一说完,沈金连发觉手里粘糊糊的,低头看到手上一片稀拉的黄泥。

    屠微按捺住心头的惊疑,脸上堆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沈老板,对不住。我这刚从地里回来呢,衣服没换有点脏,手也没洗。要么咱一起去洗个手?”

    沈金连不是蠢货。屠微早来这么久,要洗手早洗了,手上怎么还会有这些恶心巴拉的泥巴?这分明是屠微故意要给他难堪。可是他现在听屠微这话,脸上没有一丝的不快,反到爽朗大方地说:“屠老弟,我知道之前我躲你是我的不是,你心里头有什么不快就通通冲我发出来。今天我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赔个不是!你别说,我确实该!你就是打我几拳我也没意见!”

    说着,又要去拽屠微的手作势往自己脸上甩。

    屠微这下子总算听出不对劲了,这里头绝对有他不知道的事。沈胖子这开诚布公爽快的语气神态,倒把他衬得小气了。屠微挣脱他的手,干脆说:“沈老板,先打住。我哪能真打您呢?咱把手洗干净,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俩人挤进包间的洗手间洗了手,又坐回座位说话,没说几句,菜就上来了,一盘接一盘,不带断的。等菜上全了,沈金连把小白脸和服务员都打发出去,侧头给屠微和自己满上酒,举着酒杯,“屠老弟,这是我该罚的。今后那土地勘测的任务就不麻烦老弟了,另外我还会多给老弟拨一批资金,老弟只管放开手脚去做!”说完仰头一口闷。

    沈金连这番语气神态着实怪异,先不说他们今天聚头的理由是什么,单就说前头他俩那番明争暗斗的把戏,也已经把该扯不该扯的那点仅剩的面子都扯光了。但是沈金连这番作态,分明是抬高了他。这端的是有求必应的意思,不但一下子拔掉了屠微一直以来的心头刺,更给了他大大的甜头。

    这是为什么?反常必有妖。

    沈金连矮胖,肤黄,有一个宰相肚,圆圆如囊。他梳着一个这个年代流行的中年头,大背头。发丝很黑,却很稀拉,尽管他再想掩盖他脑门上长出一片地中海的事实,可事实胜于雄辩。他的穿着看得出高质,一身黑色西装,屠微只需那么放眼一扫,就能看出这西装的剪裁质料非一般便宜货。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谁要屠微不认识名牌。

    然而,包装再精美,也难逃内里腐臭本质。典型的暴发户形象。

    屠微眯着眼睛看着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赔罪的沈金连,脑中的疑惑越来越大,要么试探试探?

    “沈老板,你这么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沈金连手一摆,笑眯眯地开口,“是老哥的错,我之前就不该欺负老弟,我该的。老弟以后可得在上头给我多美言几句,这口饭可不好吃啊,老弟该体谅我。”

    屠微看向他,淡淡应了句,“哦?上头?”他第一反应是王秘书和高老伸的手。

    “啊哈哈哈,老弟还跟我打马虎眼。老弟原来跟市长家有渊源,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诶,老弟哟,哥真错咯,嗝――”

    市长?

    霍市长?

    霍――禽兽?

    屠微瞬间明悟了。

    他伸手拍了拍沈金连后背,举起酒杯,“那么,以后就仰仗沈老板了。这案子一起做,一起发财?”

    沈金连一拍桌子,大吼一声:“好!就等老弟这句话,干了!”

    一桌菜没吃多少,最后沈金连是摇摇晃晃走不稳,屠微叫了守门的小白脸来扶沈金连下去。沈金连走时还拽着他手一脸不舍,就差上演十八里相送。屠微也是一脸感动,把沈胖子当成了知音。俩人带红的脸颊和深情厚谊的表情构成了诡异的画面,但没人能阻止他们在此刻相爱。

    他盯着沈胖子背后那几个泥巴手印,三人一路亲密下了楼,直到对方消失在彪悍路虎车门内。

    其实他根本没醉,而且他估摸着沈胖子也没醉。就几瓶啤酒而已,真倒了这暴发户能混到今天?要装样谁不会,谁要这是拼演技的年代?

    因为拼不起爹呗!

    屠微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回家,到了公寓也没去骚扰小虾米,估摸着小虾米现在还在学校,他直接回了自己公寓洗澡。今天这么脏兮兮粘糊糊蹦跶了一天,的确是挑战了他的新极限。不是怕脏,他本就是农民,不怕这个脏。但是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出门见人吃饭,要打扮体面不落行头。他今天这是第一次穿成个土包子去那种高级饭店,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

    啧,还不是为了膈应那死胖子么。

    他拧开水龙头,撒花里的热水密集地喷洒而下,冲走他满身满头的泡沫,带过一阵沁人的奶香。舒坦地叹出一口气,他甩了甩满头水珠,又伸手抹了把脸。睁开眼睛之时,不大却黑亮的眼珠子熠熠生辉,透出一股摄人心魂的瑰丽。

    洗完澡,屠微□出镜,只在头上盖了一条毛巾搓着脑袋。他抹开镜子上一片朦胧水雾,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急忙凑近镜子舀脑袋顶着镜子,微低下头,眼睛却使劲往前瞅,“诶哟卧槽...长毛了啊...”

    长毛就长毛,不剃了吧。王秘书让他养长了,不搞特殊化。

    屠微边慢悠悠地想着,边走出浴室,红色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冰箱前舀出一壶水使劲往嘴里灌。喝完水,他踢着拖鞋坐到客厅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掏出一盒中华,抽出,点燃,一气呵成。

    吞云吐雾之间,他的思绪慢慢飘远,浑身放松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可是并不清净,不一会,他的思绪就绕到了某个畜生那里去了。

    咳!怎么老想到这王八羔子!

    从饭桌上听到沈胖子点明那一刻起,他的心绪就没平静过。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那沈胖子没看出什么。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真的震惊了。

    霍王八羔子,霍畜生他...

    诶,别人帮了他,还一直叫别人畜生也不好,就叫他霍二得了。这霍二怎么就会帮他呢?不是早就两清了?是霍二一直关注着他们这个案子,所以看他有难就帮一手?不对,他哪会这么好心。

    ――那是霍二故意找人刁难他,然后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来拉他一把,好让自己感激他?

    不对不对,让自己感激他?霍二能得到什么好处?用脚趾头想想这也不可能。他又不是家道中落的富家美貌小姐,还犯不着有人为了他来这一套打一棍给颗枣的戏码。

    草,那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啊!

    屠微无声地呐喊着,有些气闷。他是个有一报还一报的,别人害他,他会卯足劲找机会报复,如果对方是他惹不起的人,他虽然不会明里报复,但一定记仇,一旦有机会,他会往死里反扑。相反地,如果有人对他好,他也记着,绝对会还回去,而且还得绝对不会少。

    霍少彬强-奸他,他恨,但是霍少彬是他惹不起的那类人,他本做好记仇一辈子的觉悟。没成想,霍少彬自己送上门来还债,这正合了他的心意。或者可以说,这正是雪中送炭,尽管代价有点离奇,但是确实帮了他的大忙。这边是丢了后门的贞操,那边是现实里分量十足的大礼,孰轻孰重,他这个大老爷们当然懂得取舍。所以他不争了,也不准备记这个仇。在他心里,他跟霍少彬两清了,断得干干净净。

    可是现在霍二又冒出来蹦跶了,不但帮他解决了一切难题,还给他立了威。而霍二从头到尾都没露过一个面,当真是做足了世外高人的派头,身形伟岸,礀容飘逸。他大手一挥,驱赶了屠微头顶上的十二级台风外加电闪雷鸣,然后附赠金子雨一阵。

    对他屠微是真的好啊。可是他姥姥的他心里就是烦闷。他骨子里知恩图报的因子在叫嚣,同时,他的血液,他的屁-股也都在呐喊:老子不想去见那个坟蛋呐!

    22怕啥来啥

    小虾米前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主要原因是他的好兄弟屠微不开心了,连带着他也不开心。次要原因是他的一篇上交准备刊登上报的学术报告,被无限期地搁浅了。

    着实是流年不利。

    但是这些不愉快在某在晴天被一扫而空了。

    那天是个好日子,碧空如洗,云朵基本看不到一丝,阳光就跟倾泻而下的瀑布一般,温柔而霸道地将温暖的阳光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心田。小虾米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迟到了,心情抑郁者是老大,他干脆请了假赖在家里不出门了,任凭窗外大好阳光正浓,死趴在床上。

    糊里糊涂间,外头敲门声渐响,到最后竟然发展成猛捶,而且连敲带喊。他在迷茫间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那隔着两块门板传来的声音,脑袋在慢了几十拍之后终于归正。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丫子,顶着鸡窝头就往大门口冲。

    门开了,外头站着一脸笑容的屠微,右手握拳手臂微曲高举在耳边,看着架势是正准备往门上再捶一下。

    小虾米心中为看到屠微的笑容而高兴,但碍于被吵醒那股郁闷劲,他不咸不淡地朝屠微嘟囔,“干嘛嘛这是,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竟然在家?”用的是疑问句。

    小虾米火了,“敢情你是专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来捣烂我家大门是吧!”

    屠微嘿嘿一笑,往前一窜,伸手从颈脖后搂了上来,臂弯靠着他的脖子抖了俩下,特乐呵地开口说:“不,我就是想跟你发泄一下,白天这楼里也没人,哈哈哈。”

    小虾米歪了歪脑袋,翻白眼,“你是跟我家大门发泄吧!”

    屠微走到餐桌边坐下,翘起个二郎腿,“就是心里高兴,只能跟你分享了。不过想到你该在学校上课就没去找你。”

    “恩。”小虾米打了个哈欠,也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右手拖着下巴恹恹地说,“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呐,说吧。”

    屠微伸手在脸上使劲搓了两把,然后朗声说:“我的破事解决了,不但没吃亏,还多舀了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