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所有伴侣都不曾被你这样珍视。

    你是个自私的人,让很多女人哭泣。如果他是女性,他也不会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你绝不允许自己的伴侣软弱,软弱让你感到无趣。可是他那样好,一切规则都要对他俯首称臣。他是主宰,他说了算。他不是来取悦你的,但他的每一个样子都叫你无来由地欢喜。

    你变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你脑子里只有他。

    你以为他是你的整个事业,然而今夜你明白了,他是你的整个人生。

    “没错。”那个一直被拷问的灵魂终于说话了。他牵动了身体,给了任明卿一个小小的吻。而理智的那半个灵魂没有拒绝。他感觉到了一切,年轻人的嘴唇比想象中要柔软。

    庄墨的臆想结束了。

    但他没有结束这个吻,反而辗转加深,任明卿睡梦里蹙起了眉。

    十月的晚风足以吹醒梦里的人。

    ——

    第二天,穆以素带任明卿去做了一次心理诊断。诊断结果是抑郁,焦虑,轻度躁狂。

    庄墨一直担心带任明卿去看心理医生会激怒高远,穆以素提出了一种折中的办法:“高远如果知道你在针对他,当然会发难;但如果任明卿只是无意中去看了一下心理医生——比如体检——他应该不会生气。”

    庄墨被他说动了。高远对庄墨很戒备,但他根本不晓得穆以素知道真相,穆以素就用“医生朋友”这个身份瞒天过海,陪着任明卿做了一次心理诊断。

    结果如他所愿,任明卿虽然很恐慌,不过高远没有出现。任明卿成功配到了抗抑郁的药品,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按时服用。

    穆以素还跟他演了一场戏:“这个事情你就别跟从心讲了。你哪儿哪儿都不好,他担心死了,以后我会陪着你来复诊。”

    任明卿已经习惯什么事情都跟庄墨报备,对穆以素的提议不是很有信心。穆以素却非常强势,掏出了几瓶空的维生素瓶,帮他给抗抑郁药品换了个包装:“要是他问起你在吃什么药,你叫说你吃保健品,听见了没有?你也不想他无心工作,对不对?”

    “……好吧。”任明卿同意了。

    任明卿回到病房后睡了一觉,到傍晚才悠悠醒转,发觉庄墨坐在病床边凝视着他。庄墨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彻夜未眠,表情忧伤。他是那么惊恐又颓废,跟平时意气风发、镇定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任明卿温柔地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我没事。”

    他本来打算跟庄墨道歉。他毁了中秋节,麻烦庄墨受累,他理应愧疚。但看到庄墨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没事”。他觉得庄墨并不需要道歉,甚至道歉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庄墨那么担心他,他不应该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庄墨需要更亲密也更实在的东西。

    庄墨垂下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的手。

    “知道自己大小毛病一堆,确实不好受。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任明卿冲他咧嘴笑,“我知道自己在变好。我最近几个月特别开心,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我有最好的药,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庄墨的表情变得放松。任明卿觉得,他应该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是他的药。

    或者酒。或者蛋糕。是一切治愈他的东西。

    任明卿撒了一个小谎。在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很害怕,他怎么会连心理都有问题?他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吗?但当庄墨出现在他跟前的时候,他就什么也不害怕了。庄墨让这个充满消毒水的房间变得安全可靠。他有信心战胜心魔,因为庄墨总在他身边。

    任明卿试图起身,庄墨体贴地给他塞了两个枕头,让他可以坐起来。

    庄墨似乎有话要说。

    任明卿有种直觉,庄墨接下来说的话他不会喜欢。于是他抢先一步,谈起了昨晚做的梦。他绘声绘色地讲了头一个,然后说第二个更好。

    “梦见什么了?”庄墨擦擦他额头上的虚汗。他还在发烧,眼睛明亮得像星辰。

    “我只记得一个场景。是个幽深的宫殿,阳光像刀锋,以一个斜角切入,把宫殿的一半照亮,另一半依旧是黑黝黝的。有两个人头摆在地上,面面相觑。一个是血淋淋的人头,隐没在黑暗中;还有一个是黄金的头颅,被阳光照亮。很棒吧?我忘不掉。可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任明卿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他没有失望太久,而是四处摸索着找纸笔:“我觉得我可以补全它。”

    庄墨失神了。

    任明卿的直觉是对的,庄墨想叫他别写了。

    可是任明卿已经找到了纸笔,他开始沙沙地写了起来,连绵不断。庄墨心想,下一个字,下一个字我就去打断他。可是他坐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眼前铺开了任明卿梦中那个惊骇壮美的画面。宫殿,阳光,头颅。他们是谁?他们为何而死?

    渐渐的,那道锋利的阳光诡异地和任明卿手中的笔重叠在一起。庄墨看着任明卿痛苦又忘情的脸,仿佛看到幽深宫殿深处那尊古老的神像,眉眼慈悲。

    庄墨最终没有去打断他。

    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人生来就是为了讲故事,即使前路遍布荆棘,他也要赤着脚、流着血、载歌载舞地走下去。哪怕困厄得衣不蔽体、哪怕病得骨瘦嶙峋、哪怕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咽喉、哪怕沿途一个叫好的人都没有……依旧要唱下去。这就是讲故事的人。他爱他,他要做他的信徒,而不是中途把他掳走。

    他下定决心要陪他去往每一个壮美的世界。

    第14章

    礼拜一,田恬拖着沉重的步履前来上班。他连续加班半个月了,昨天总算休息了一天,跟多维元素大战一场,打游戏打到半夜两点。要不是烈火哥打电话叫他起床,他可要迟到了。

    走到办公室前,田恬迎面就碰到了谢想容。她一身白衬衫、阔腿裤,踩着10cm黑色束带高跟鞋,妆容精致,精神饱满,身边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好几个小编辑,嘴上在讨论几个作者的排榜问题。

    田恬来得晚,心虚地打了声招呼,谢想容回得很敷衍。这加重了田恬对她的意见。他觉得谢想容捡了个大便宜。

    虽然他才刚参加工作没多久,但是公司最危难的时候,是他的图书业务打开了局面;网站能有那么多的流量和内容,也是他圈的这波作者带来的。网站目前完全是他轻阅读部的作者在撑场面。可是谢想容却空降网站主编,坐享其成。她越是意气风发,田恬就越是郁闷。

    很快,田恬发现了更郁闷的事。他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网站榜单,克然却已经不在榜单第一了。

    怎么说呢,克然会掉下来,在田恬的意料之中,不过这也太快了吧!这才只过了十天!他觉得克然起码能撑一个月的。

    他点开书页,发现底下评论都是催更的,克然昨天没更新,今天也没有。

    他连忙打电话给作者,作者的态度非常不友好:“你们到底要给我打多少电话?!这个催那个也催!”说完就挂了。

    田恬被骂得有点懵逼。克然跟他一直关系还不错,从来没有说过不得体的话,怎么今天口气这么恶劣?

    他仔细揣摩了一下她的话,问底下的小编:“你们谁给克然催稿了吗?”

    小编们面面相觑,都摇摇头,跟总监抢作者,这是不要命了吗?

    田恬为了这个事情,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克然主动打电话给他,一接通就哭诉:“对不起甜甜……我手速没这么快,一个小时只能写三四百,之前的存稿都用完了,大纲又被推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心情特别糟糕。昨天晚上焦虑失眠,一大清早就被人打电话催稿,好不容易睡着,你又打电话过来……”

    田恬很无奈。克然骨子里很争强好胜。她家境好,人又漂亮,从小顺风顺水地长大,各方面素质都很优秀,这样的人欲望很强,总是什么都想要,同时抗压能力又很差。

    开站冲到第一的时候,田恬打电话祝贺她,她没有微博上表现得那么激动和感恩,更像是理所当然。话里话外的意思,这群作者里就数她名气最大、写得最好,拿个榜首很正常。现在遇到一点点小挫折,立刻就崩溃了。

    田恬本来被她莫名其妙吼了一通,心里也闹点小情绪。可他是男孩子,又是编辑,听小姑娘在那边哭哭啼啼的,立刻就大度地忘掉了早上的不愉快。他本来已经快下班了,又打开了电脑:“别担心,我们来顺一下大纲。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想克然却道:“我大纲已经顺完了。”

    “你确定?”

    克然的大局观烂得一塌糊涂,是可以出好梗、但死活编不齐一个故事的作家类型。她被人戏称为“克三章”,意思就是三章之内天下无敌,三章之外天崩地裂。烂尾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田恬不相信她自己哭哭啼啼地能把一个大纲顺完。

    克然却很肯定地说:“真的,谢主编跟我聊了一下午,把大纲理完了。”

    田恬脑袋里嗡的一声,谢想容挖他作者!

    他挂掉电话,冲到谢想容的办公室里,质问道:“谢主编,你为什么要绕过我和我的作者聊内容?”

    谢想容正因为这个事情加班加得满面油光,闻言从显示器前抬头:“周末是网站流量最大的时候,克然作为榜单第一,两天没更新,你作为责编,一点作为也没有。”

    她调出数据统计,摆在田恬面前:“凡是网络连载,断更一天点击跌20%,断更两天点击跌45%。榜单上1/3的书连日更3000都做不到,而其中70%都是你轻阅读部的作者。你催不出稿子,我来。”

    田恬被她一连串的数字砸得满面通红,但依旧牢牢抓住了主要矛盾:“你明明知道我才是责编,可你都没有知会我一声,这不合理。你要催稿,你跟我讲,我会去催出来的。”

    “不行。”谢想容驳回了他的要求,“作者在平台连载,催稿、排榜、运营都是网文部负责。如果我每次对接作者都要通过你,效率低下,还增加沟通成本。”

    “难道我的作者在平台连载,就要跟网络部的编辑?”

    “没错。”

    “可是一个作者跟两个编辑干什么呀?难道这不是更效率低下、增加沟通成本吗?你也没让烈火哥把作者都交给你啊!”田恬与活在清末的洋务大臣产生了强烈的共情,交出作家资源,就等于是丧权辱国。

    “作家经济部都是一二线作者,他们连网站都不上,只负责给到word文档,账号运营和日常更新全是网编操作,电子版权随我们处置。如果你的部门也可以做到从长篇策划到全文存稿全部搞定,不依赖平台数据直接输出版权,我也可以不跟他们沟通。”

    谢想容坐在办公椅上,凛然地望着他,让他自己做决定。

    田恬气死了,他的作者没到这个咖位,需要平台的加持。

    “看来你不需要我的帮忙。”田恬久久不回话,谢想容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以后轻阅读部的作者,我就不排榜了。”

    “等等等等!这事儿我要去请示庄总!”田恬觉得这件理在自己这一边,并没有被她吓倒,转身就走。

    他走得太急躁,一头撞上了烈火哥结实的胸肌。

    烈火哥经过谢想容的办公室门口,听见他们在吵架,探进头来看看,刚巧听见田恬要去告黑状:“小田儿,什么事情要去麻烦庄总?”

    “她抢我作者!”田恬在谢想容面前还能勉强维持理智,毕竟男孩子要面子;可是一到亲近的人面前,就闹起了小孩子脾气,气得直跳脚。

    烈火哥看了眼谢想容,安抚他道:“不会的不会的,这肯定是个误会。”

    他之所以相信谢想容不会干出这种事,是因为那天他目睹了谢想容和可达撕逼。他那时候刚好在休息区举哑铃,迫不得已听了一场墙角,觉得谢想容还是很有节操的。她要想抢田恬的作者,可达流量最高啊,可达还一心投诚,她怎么不收了可达?况且她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站在田恬的立场,烈火哥相信她不是这种人。

    但是田恬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谢想容就是想跟他上演办公室斗争。自从庄墨说要选接班人,他就一心把谢想容当成假想敌,现在烈火哥劝了一句,他就很委屈:“你怎么也替她说话?”恨不能拿小拳拳锤他胸口。

    “我……”烈火哥挠头,“……我没有啊!”

    田恬不跟他废话了,夺门而出:“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我师父!”

    烈火哥:“……”

    谢想容被这个幼稚鬼吵得头痛,现在干扰源终于离开了,她摸出柜子里的清洁喷剂和消毒纸巾,一脸冷漠地把田恬碰过的东西仔仔细细消毒。今天与克然的那通电话浪费了她太多时间,她要赶紧把办公桌恢复到干净清洁的状态,全力以赴完成手头上的常规事务,争取早点下班。

    过了五分钟,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她抬头,烈火哥站在门前,举了举手里的两罐咖啡。

    “小田儿刚参加工作,脾气比较急躁,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想容冷淡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拿起了手机,显然并不打算闲聊。烈火哥自讨没趣,放下咖啡讪讪地打算离开。

    还没走出门外,口袋里传来微信红包的通知。他点开一看,发现是谢想容。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想,点开红包,果然是4块8毛!一罐咖啡的价钱!算得那么清楚?

    他忍不住回望谢想容,发觉她那一头鸦发和专注的神情很像一位故人。

    谢想容拿消毒纸巾擦拭着那罐咖啡,突然发话了:“田总监说的没错,我是抢了他的作者。虽然我没有这个打算,但作者会争先恐后地投奔我。我手里把持着整个网站的流量端口,他手下那批作者迟早还是要来我这儿写网文的,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如果不想今天的争执再度发生,你劝我没有用,还是劝他早日认清现实。”

    冷静而理智的话语打破了烈火哥的回忆。他带上门,摇摇头。虽然工作狂这个属性如出一辙,但是谢想容的性格跟他的老师南辕北辙,也许是时间过去得太久,才让他在某个瞬间误以为看到了老师的影子。

    烈火哥帮谢想容掩上门,联系田恬:“你真跑去找老大了?”

    “没错!你以为我是吓唬她的嘛?!”

    “太太最近身体不好,进了医院,老大都没来上班。他照顾太太都来不及,你为了这种小事去麻烦他,不太合适。况且现在都那么晚了,说不定太太已经休息了。”

    “这又不是小事!在我们圈子里,抢作者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要上地铁了不聊了没信号。”

    烈火哥劝不动田恬,只好在医院附近替他订了一束花,署了他的名送到任明卿的病房里。虽然庄墨和田恬关系好,不会苛责于他,可两手空空的去也太没礼数了。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