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俩往外走,一旁一直盯着他俩的老夫妻迎上来,小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多拿检验报告单?”

    玄原和田恬对视了一眼,看着他们充满期待的脸,突然有点愧疚。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就是李水根了,他们也来验血,也抱着侥幸的渴望,可是命运没有对他们开玩笑。田恬甚至有一种错觉,他现在健健康康,是因为李水根代他得恶疾了。

    玄原从田恬手里抽了报告单递给他们。他们看到指标的一刹那就哭了,他们对自己的病症更了解,知道那些指标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家是农业户口,医保不多,家庭条件也很差,生了这种恶疾,日子要更加困苦了。

    “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后续医疗费用我包了。”玄原高高在上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同情和怜悯。他也有这个人为田恬挡了一煞的感觉,举手之劳,他愿意答谢。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也默记下了李水根的社保号,然后潇洒地拉着田恬走了,留下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李水根夫妇面面相觑。

    ——

    玄原带着田恬去吃饭。

    玄原可以用多维元素的号放飞自我,但是在田恬面前,怎么都不肯放下自己的架子,一脸面瘫地喝酒,吃饭,沉默。田恬压力超大,也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喝酒,吃饭,沉默。然后他很快就喝醉了。

    庄墨喝醉了,酒品就不咋的,他底下的人上行下效,田恬的酒品尤其差。

    几杯獭祭下肚,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喜欢你十年了!”田恬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用力敲桌板,“十年!”

    玄原虽然不说话但心里美滋滋的。

    “我有多喜欢你?我早就想过了,如果你喜欢我,我就去搞基;你不喜欢我,我就老老实实做个异性恋,就这么喜欢。”

    玄原酷酷的:“哦。”

    私底下开始疯狂敲庄墨微信问他哪儿结的婚,让单总助赶紧定个机票把事情给办了,他也急着要过稳定的性生活。

    “你为什么要开小号跟我玩呀?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喜欢我?”田恬傻笑。

    玄原:“那倒没有。”

    田恬虽然喝醉了,听到他这样说还是很难受,一头撞在桌板上,哐哐哐砸了三下,嗖地抬起头来:“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告诉我你是谁?你是不是在耍我?”

    玄原:“那倒没有。”

    就是因为一开始只当你是个傻x,想狠狠溜一波粉,后来溜着溜着把自己溜进去了,可是形象已经弥补不了了,不敢掉马而已。

    田恬凝视了他半刻,又拉远了距离打量他一番:“玄原大大,你的本质是复读机啊!”

    玄原:“……”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闲凉道:“那你的本质可能是表情包吧。”

    田恬再次傻笑:“嘿嘿。复读机挺可爱的。”

    玄原:“表情包也还可以。”

    叶瞬在这里肯定又要指手画脚了:情商低。这种时候能说还可以吗?那要说世界第一可爱!

    可是玄原心目中,什么玩意儿的世界第一都是他,可爱也是,田恬都不能篡位,田恬只能做个并列第一。

    田恬:“你挺好的啊!就是有点傲娇。你还不尊重读者,太骄傲啦!今天的事,我就很生气。你简直是个老王八蛋,我差点就不要喜欢你了。读者数量少,这是读者的错吗?这明明是你自己的错啊!你老也不写、老也不写,新读者不认识你,老读者跑光,这关我们剩下来的读者什么事!我们明明是……你的独苗苗了啊!”

    玄原:我一人饮酒醉。

    田恬:“不过我还是喜欢你!你很温柔,我知道的,你送我小礼物,找不到我就跟我发红包,怕我出车祸没有医药费。你还给李伯伯治病!就凭这件事,我以后每天碰你臭脚!天天给你吹逼!”

    玄原:“那你先试一段。”

    田恬:“你是个天才,你写的书贼好看。”

    玄原金三胖式矜持鼓掌.gif。

    田恬:“你是转型最成功的作者,别人写书,你卖房,跨界奇才!”

    玄原金三胖式矜持鼓掌.gif

    田恬:“你长得帅。”

    玄原金三胖式矜持鼓掌.gif

    田恬:“你在床上也很厉害吧?!”

    玄原金三胖矜持鼓掌+比大拇指.gif。

    田恬:“大大你把我往哪儿推呢?”

    玄原:“车上。”

    田恬:“去哪儿啊!”

    玄原:“我家。”

    田恬:“你家?!我去大大你家我……我都没买个伴手礼,多不好意思——你家有酒吗?”

    玄原:“有。”

    两人回家继续把酒言欢,一个吹逼,一个金三胖矜持鼓掌.gif。

    玄原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他趴在笔记本前面,头痛得要死。田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只脚翘得高高的,踩着他的背,睡得哈喇子满地。

    玄原花了五分钟才想起昨天的事。他掉马,喝酒,回家,继续喝酒,然后……

    他猛地回头,盯了田恬半晌,嗯,全须全尾的。

    他们俩一起喝醉了都没有过上性生活……%¥#@¥%……&*!

    他“啧”了一声,转过头来扶额:商吉辛,太失败了!

    玄原头痛地反省了一会儿,想起身倒杯水喝,结果一扫屏幕,怎么是个word文档。再仔细下拉,好像是个小说,他没见过,整整有三万多字!

    这是他自己写的吗?

    一个晚上,三万多字,这是他十八岁才有的手速,喝了酒的情况下。

    玄原试图复原昨晚的事情经过:昨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文思泉涌,把投怀送抱的田恬往地上一丢,电脑前一坐,撸起袖子开始疯狂打字。

    不过至于写了个怎么个东西,他一点印象没有。

    玄原下拉鼠标,把小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第一遍,愣了一下,又赶紧翻上去迅速重新浏览了一遍。看完第二遍,他把田恬摇醒:“喂。”

    田恬一睁眼就是衣衫不整的偶像,整个人石化了。

    玄原一看他的表情就是在想性生活,轻轻两巴掌把他扇醒,拎到电脑前按倒。

    田恬通过了玄原肢体语言十级考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揉了揉眼睛看起了眼前的文档:“你写新文啦,我看看!”

    看完之后:“嗯……好像……有点厉害。”但是看不太懂。

    庄墨打电话过来了,打给的玄原:“田恬在你那儿吗?”

    “在。”

    庄墨炸了:“昨天你把他带走了?我打了你们一晚上电话为什么不接?你们一晚上干嘛了?”

    玄原:“写文。”

    庄墨:“……?”

    玄原:“你必须得看看这个。”

    玄原抢过了田恬的鼠标,发到了庄墨的邮箱里。

    庄墨挂掉电话的时候还在说要找他算账,看完之后:“卧槽。”

    任明卿擦着头发出来:“什么东西啊?”

    庄墨把笔记本递给他。任明卿:“卧槽。”

    庄墨立刻推送给《科幻月刊》的主编:“玄原的新文,您看看。”

    主编:“卧槽。”

    《科幻月刊》当月就刊登了他的稿子。主编找到身在美国的科幻作家兼翻译家,让他把这篇文翻译成英文,递交给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参加本年度的星痕奖。

    来年的四月底,玄原在异国的颁奖典礼上拿到那尊透明合成树脂制成的螺旋星痕奖杯时,依旧不知道那个醉酒的晚上,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他甚至搞不清楚那篇文章到底是他写的还是田恬写的。他对这篇小说的构思、创作过程完全没有任何记忆。仿佛在那个夜晚,上帝对他说:“诶,玄原老弟,你不行啊。”然后往他电脑里存了一篇伟大的科幻小说,好让他别那么烦心。

    他私底下对庄墨忏悔过这桩事,庄墨让他也别纠结了:“你这个人,就是命好。”

    第一本书出道拿榜首,一本书吃十年;版税拿去做了房地产,正好赶上好时候,摇身一变变房地产大亨;眼看要过气了,莫名其妙拿了个星痕奖。拿星痕奖也完全是运气,出于政治正确,今年早就知道要颁发给亚洲人,而所有亚洲人的文章里他写得最符合西方人审美。他的文章太高了,庄墨和任明卿服气的,普通读者像田恬完全就是不明觉厉,大众更是喵喵喵喵喵,可是评委们就吃这一套。

    玄原就这样,突然从流行文坛飞升,变成了国家宝藏级的科幻作家。不但作协当委员,政协都要他当委员,因为他年少时十分叛逆地拒绝了入党申请,加入了一个小小的民主党派,民主党派老是想叫他当党魁。

    玄原后来心想,那个晚上,他会以远超他的手速写出远超他水准的作品,可能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的脑残粉太过担心与失望吧。作家的战场,他怎么能将失败归结于读者呢?

    玄原看了枕边的田恬一眼,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然后偷偷缩回了手,造成他投怀送抱的假象,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第三卷 榜首作家

    第86章

    一年以后。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任明卿在位置上整理书包。一般他会留下来提问,他总有细节问题或者拓展阅读需要与教授单独沟通,可是今天他行色匆匆。有个短发女生拿着巧克力走到他面前:“师兄,你有时间吗?”

    任明卿记得她,是同班同学,比他小好几岁。

    他做完《英雄荣耀》项目,休息了几个月,又马不停蹄地带团队住剧组,监了《转生轮》和《武侠英雄》的剧本,一直忙到今年年初。有一段时间,他累得不想写任何东西。庄墨给他放了半年假,他每天无所事事,和庄墨一合计,重新回到z大念书。

    z大保留着他的学籍,他得以顺利回到大学课堂,完成他中断的学业。他个性单纯,象牙塔式的校园生活让他非常惬意,历史又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素材库,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

    因为吃过苦,明白学习机会来之不易,再加上个性喜好看书研究,所以任明卿学习很用功,甚至有继续念研究生的念头。他对任何一门课都不敷衍。就像这堂古代文学课,其他孩子都在睡觉、开小差,他永远坐在前两排认认真真听课。他还带组做presentation,眼前的女孩就是他的组员之一,他对她有印象。

    大学里的人际关系简单又松散,即使重来一次,他也始终是个边缘人物,对这些比他小几届的孩子抱着远观的态度。如果没有教学任务,他很少跟他们接触。不过他的孤僻症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庄墨也鼓励他社交,如果时间允许,他也许会请她吃饭,聊聊学术话题。

    只是今天不行。

    任明卿抱歉道:“对不起,我没时间。”今天是七夕,他约了人。

    女孩子原本很羞涩,此时感到些许为难,但仍旧不甘心地问:“那个……就耽误你一小会儿。”

    他的手机响了,是快递员的电话:“任明卿吗?出来收一下花。”

    任明卿飞快地说了声“不好意思”,一瘸一拐地冲出教室。正是午餐时间,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快递小哥捧着一大束纸盒玫瑰站在楼梯口,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任明卿看到那束包装精美、娇艳欲滴的玫瑰,涨红了脸,低着头快步走到快递小哥面前:“那个……”

    “你是任明卿吗?”快递小哥准备签收。

    “不是啊……我是说,是我。不过这是我订的,不是送到我这里,你搞错了。”任明卿心急如焚,打开手机展示自己的订单。“是送到3107教室,给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