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墨用力地给他鼓掌。

    其他三人看他们俩的眼神仿佛看着两个智障。

    任明卿解释道:“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她开始对别人感到好奇,有自己想要做的事,穆医生说这是恢复的开始。如果漠不关心是0,那么开始看小说就是1,虽然离100还有很远,可是0和1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庄母和许唯也加入了鼓掌的行列。庄父没有说什么,但他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小暮习惯了每天看任明卿的故事,并在看完以后收到他送给小女生的小物件,任明卿就开始在文章中夹带私货。在庄母的帮助下,他整理了小暮从小到大的人生履历。庄母替孩子保存着他们的奖状、奖杯,各类证书。

    “需要更详细一点的东西。”任明卿点选完庄墨金光灿灿的童年,终于回到了正题上,“希望你们回忆回忆,小暮从小遇到过哪些难题,她又是怎么克服的。”

    他把一家子上下采访了个遍。

    庄母能回忆起来的最多。庄墨做了一些补充,都是他们两兄妹瞒着父母进行的。庄母头一次知道他小时候差点在泥潭里淹死了他妹妹,差点把他撕烂。

    有好长一段时间,任明卿每晚要求庄墨在睡前做“想妹妹”这个功课,他想起了更多,为他妹妹感到骄傲的同时,也为她的现状感到由衷的难过。

    任明卿总是会抱抱他:“她是一个优秀的姑娘,从小到大迈过了很多坎,她能解决这些问题,这一次她也能。”

    这让庄墨感觉好点儿。任明卿不止是为了治疗小暮如此这般要求庄墨,而是他和穆以素谈话后,觉得庄墨可能也需要一点心理安慰。他一直很自责,其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即使有一点疏忽,跟犯罪者的罪孽比起来也微乎其微。

    任明卿还大着担子去采访了一下庄父。

    “你要干什么?”庄父对他依旧没有好脸色。

    “我要写一篇关于她的人物小传。”任明卿向他介绍了“攀登图表”。

    庄父没说什么,转头就走。

    任明卿有点挫败,不过习以为常。

    过了几天,他竟然从庄父那里收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这是……”他抽出来瞧,发现是一本日记,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徽章,玩具,卡牌,数不胜数。

    “攀登图表。”老头子说完,走了。

    任明卿翻了一下日记,那些事成长日记,为新生儿的父母准备,记录新生儿体征。庄父的字迹潇洒有力,记录了女儿1岁前的身高体重。

    然后是一叠大大小小的信纸,是从各个不同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用钢笔记录了有关小暮的事。不敢游泳,被人家抢了玩具,登山过程中嗷嗷哭着要爸爸背,对零花钱毫无使用规划等等……以及他怎么严厉地纠正这些问题。

    看得出来这些是日记,因为被时间尘封,保留着事件发生时的模样,是格外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庄父还做了整理,替他理清了时间线,也辅以与事件相关的小物件,证明此事的真实性。

    这正是任明卿所需要的。

    任明卿汇集了所有的资料,给小暮写了一篇人物小传。全篇用第三人称,讲述了一个小女孩从出生到遭遇不幸前的故事。这是一个没有什么大波澜、但波折不断的童话,主人公性格开朗,欠缺仔细,还有一点胆小和敏感,经常性紧张。她要不断与这些小毛病作斗争,学习一些本领,去与越来越大的世界越来越好地相处。故事的结尾,她成了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行为得体,眼界开阔,心地善良,但她知道她还要不断去攀登。

    小暮习惯了每天读皮卡丘的故事,猝不及防从故事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任明卿做了汇总,也没有剥夺其他家人的努力,把他们的记忆交给了她。

    第二天,任明卿来的时候,庄母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小暮哭了一整天。她的状态很不稳定,昨晚又发作了一通,十分抑郁。穆医生早已给他打过预防针,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这次来,给她带了一台打字机。他照旧在她的房间里干他自己的事——现在小暮对房间里的皮卡丘见惯不惯了,他甚至拥有了自己的书桌,每天下午来这里写作。

    而小暮拿到了打字机,一开始很颓废,过了会儿,他意识到她在打字。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打字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是他是流畅、轻快的,她一顿一顿,不太熟练,她在用她的左手打字。

    直到任明卿忙完,小暮示意她等一等。

    她一直在写,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她又不想动用自己的右手,所以她的效率很低。

    她允许这只皮卡丘坐到自己的身边,把自己已经敲完了的部分给他瞧。

    她说谢谢他,还说她想变好。接下来她说了很多她的问题,问题太多了,她打着打着又哭了起来。她说也不想这样,她也想把时间拨回到不幸发生之前,那她还是故事里那个优秀的姑娘,只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对家里很愧疚。

    任明卿接过了打字机:你很好。

    小暮并不相信。

    任明卿打开了抽屉,里面全是他这段时间送给小暮的礼物。都是小女生用的东西,化妆品,香水,缎带,时装表,还有首饰——首饰是谢想容陪他挑的。

    任明卿仔细替她化了个妆。小暮没有拒绝,全程盯他的手。皮卡丘毛茸茸的布套下的手,存在感强烈地她无法忽视。她也就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让任明卿有时间回忆起他在酒吧里跟着舞女学习到的好手艺。当他给她涂口红的时候,她明显瑟缩了一下。但是她面对的是皮卡丘,不是人类,这让她感觉好点儿。任明卿想起庄墨说,去医院验伤的时候,她的喉咙受了伤。她此后一直不能开口说话,虽然她的喉咙在物理意义上愈合了,但她心理上恐惧张嘴,张嘴让她觉得很恶心,大脑因此关闭了说话的功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做个哑巴。右手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只是大脑无法忽视右手,所以她只好自己操刀把右手砍了——尝试了几次,没有成功。这就是她右手明明没有受伤,却一定要上夹板的理由,一方面让右手不那么容易被她注意,其次,不好砍了。

    化完妆以后,任明卿拿出一面镜子,让她瞧瞧自己。

    这个房间里很久没有镜子了,因为小暮不想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她有一次打碎了镜子用碎片割腕,所以任明卿很紧张。

    小暮盯着镜子里的人,慢慢伸出手。

    任明卿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你看,你不还是挺好的吗?”任明卿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出这一行字,然后紧张地回头抓着镜子。

    但是没有必要了。

    小暮淌下了眼泪,没有过激行为。

    她接受了现在的自己,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好。

    那些长长的问题,突然不再不可逾越。

    脱敏治疗建立信任、攀登图表重树自信、最后让她看清现状,任明卿花了极大的耐心,帮她完成了最难的部分——接受现在的自己。

    之后,就可以尝试建立步骤、把问题一一击破了。

    当年的圣诞节,小暮终于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间。客厅里布置得喜气洋洋,窗边有圣诞树,上面挂满了漂亮的铃铛和灯泡。母亲和哥哥看到她,都高兴疯了,任明卿告诫过他们不要流露出失望、难过、可怜她的情绪,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他们就像两个傻子,用力给她鼓掌。小暮心悸的症状有所减缓,吸了点氧,走下了楼梯。

    她看到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

    她把脚缩上去了。

    任明卿轻咳了两声。

    庄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楼梯口。

    “干得不错。”他威严地说着,伸出手。

    她条件反射般躲到了任明卿背后,庄父却非常强硬地摸了摸她的头。

    庄墨一直戒备地盯着他,直到他转身离去,这才对妹妹道,“没事。”

    小暮紧张地抱了抱身边的皮卡丘。她养成了个习惯,紧张的时候要抱抱这只毛茸茸的人型玩偶。

    庄墨:“……”

    四年前的圣诞节是个灾难,今年的圣诞节,大家又终于坐在了一起。除了任明卿穿得像个皮卡丘、以及小暮对他产生了吊桥效应以外,一切都很好。

    第二天,庄墨就在妹妹面前猝不及防地摘掉了任明卿的头套。

    小暮又出现了一系列惊悸反应。不过庄墨坚持这是正确的,世界上有一半人口是男人,她总得学会与他们打交道,而不是皮卡丘,他坚持他在为他妹妹脱敏。

    “你为什么要跟你自己妹妹吃醋?我只是想帮你的忙。”任明卿气得不行。

    庄墨只好去睡了沙发。

    第93章

    年末庄墨特别忙。任明卿的《武侠英雄》连载了半年,同步推出文本和漫画的方式引发了新一轮的圈内热潮。度他山也没有辜负这波热潮,从头到尾维持了他惯有的水准,证明了他不靠《英雄荣耀》也能写得风生水起。对于他的晋神,闲话已经没有一年前那么多了。

    而《武侠英雄》第一部 将在新春贺岁档上映的消息,也借着文本完结、实体开售成功造势。庄墨的全产业链布局没有浪费一丁点的时机,以最快的速度转化ip。虽然也有人拿《转生轮》电影的质量堪忧,嘲讽他山老贼太过心急,不过庄墨还是相信他主导的电影工业对得起任明卿的剧本。

    今年的作家榜即将在两个月内尘埃落定,任明卿形势一片大好,庄墨打算成热打铁拿下榜首,稳固任明卿的神格。唯一要担心的是,《诡域》的电影也有可能大爆,为了确保任明卿的综合排名最后会压过谭思,庄墨还特意卖了几个版权增加他的收入,未雨绸缪。

    总之,庄墨忙得团团换,任明卿作为原作者,倒是非常清闲,唯一需要搞定的就是期末考试。鉴于他平时努力学习,认真读书,这个对他来说甚至什么大事。不过小暮的病可就麻烦多了。任明卿作为沈家的赤脚心理医生,在进一步治疗当中,遇到了一点阻碍。

    他需要让小暮走出心理阴影,她才能恢复原状,但这意味着小暮将要进一步面对她最恐惧的那个夜晚,一旦她面对,就会发疯。

    元旦过后,就发生了这样一桩事。

    那一天,任明卿照旧到小暮的房间里工作。这一年,他除了《武侠英雄》,鲜少动笔,他现在每天会漫无目的地写点东西保持手感。他忙到天黑,把原稿拿给她瞧,这是小暮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小暮穿着睡衣坐在地上玩沙画,任明卿叫她,她抬头,沉默无声但心情愉快地接过了他的手稿。

    起先她面色如常,可是突然之间,任明卿发现她呼吸紧促、脸色惨白,整个人不住地发抖。他试图夺下手稿,然而他一靠近她,她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惨叫,连连往后躲。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正顺路拜访的许唯推开了门:“怎么回事?!”

    小暮陷入了幻觉之中,使劲敲打自己的右手,还塞进了嘴里作势要咬掉。许唯和任明卿赶紧把她按倒,许唯随即找了捆绳将她捆在了床头。他们叫来了穆医生,穆医生给她打了一针,症状有所缓解。

    “你做了什么?”许唯离开房间,质问任明卿。

    任明卿仔细检查着自己的稿纸,他很注意不给小暮看任何血腥暴力的文字,而他今天写的甚至都不是小说,而是散文。许唯夺过去浏览了一遭,确实没有任何会引发人惊恐的字句,相反,还很清新可人。

    “今天还有没有发生其他事情,有可能刺激到她?”许唯的语气稍稍缓和。

    “她发作的时候正在干什么?”穆以素处理好了小暮,加入了询问。

    “就在看文。”任明卿非常确定。前一秒钟还好好的,然后突然就开始发疯。

    穆以素摘过了许唯手里的稿件:“有文字唤起了她的闪回。”

    “闪回?”许唯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外行人。

    “没错。”穆以素向他解释,“小暮她有ptsd,具体表现为不断产生闪回,闪回是记忆片段,她在闪回时回到了事发当场。而能够触发闪回的,一定是能够让她联想起创伤的事物。”

    “可我的稿子……”

    “比如她的创伤跟’树’有关,她看到’树’这个字,就会进入闪回。”

    任明卿愣住了。

    庄母在一旁揪心道:“那以后再也不能让她看书了……”

    “这个大可以不必。你越是想给她创造’无菌’环境,她就越是走不出来。我建议可以适当暴露在闪回当中,直面创伤,循序渐进。”

    “等一下。”任明卿突然想通了一点,“伤害小暮的人始终没有找到,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小暮当时喝了酒,不清醒。但如果存在闪回,说明她潜意识里,还是有记忆片段的。”

    “没错。”穆以素全程跟进了这起病例,肯定了任明卿的猜想。“包括她的恐丑症、失语症,其实都来自于对创伤的记忆。”

    “那么如果,有一些事物能够唤醒闪回,我们其实可以根据那些事物,来寻找真凶。她所恐惧的,一定跟真凶或者行凶过程有关。”

    穆以素兴致缺缺:“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私家侦探。”他想起来了任明卿是个作家,眼神带着些许揶揄,“如果你要拼凑真相,我可以帮点忙。”

    许唯皱着眉头道:“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真凶不真凶到现在为止已经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

    “我们大家都想为她报仇,可是这不能建立在不断伤害她的基础上。”

    “她总要面对啊,她不能总是这样陷在噩梦当中。驱散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掀开噩梦的全貌,当一切水落石出、真凶缉拿归案,她沉冤昭雪,她怎么还有可能看到一个字、一个词都会吓得发疯?”任明卿坚持。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许唯摇摇头,“像穆医生说的,她可能恐惧的只是一个’树’字,你怎么从中推测出真相?你要知道多少关键词,才能完成整个推理?这个过程中,小暮要发多少次疯?”

    “不然一直让她疯着?你是不是觉得她疯疯癫癫,你比较好追求她?”庄墨赶到了,接过了话头。他在楼下听到了两人的争执,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任明卿这一边。在他家里,许唯居然还能对任明卿指手画脚,是不是当他死了?

    许唯对他的冷言冷语司空见惯,高傲地站在那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分开人群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