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吃饭吗!”殷染提议道。她热衷于邀请祁川一起吃饭,哪怕多带上一个不熟的人。而祁川也一如既往地婉拒:“你跟钧洋去吃吧,我晚上有比赛。”

    郗白静静地听着身边人说话,这种距离让他觉得耳热。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再脸红了,他知道他脸红起来非常明显,一个就快要成年的男生还动不动就脸红,太难为情了。

    而事实是在祁川面前,他根本无法控制。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殷染和施钧洋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着明日家长会的事。而祁川微微附下身,凑到郗白耳边问了句,“你往哪个方向走?”

    夏日香气里原来不仅有雨后青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年轻美好的生命所散发出的荷尔蒙--太近了。这个年纪自我意识觉醒后的少年会有意无意地展现自己的魅力,郗白觉得祁川的话里都带着钩子,充满磁性的声音灌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的神经会随着他的声带而震动。

    他犹豫着指了个方向,他不知道祁川要走哪边,他想和他一起再多走一段路的来着……

    “走了。”

    祁川拍了下施钧洋的肩,就于斑马线尽头转了个面--郗白的运气不错,祁川也是往平凉街的北面走,与他指的是同一个方向。告别了施钧洋和殷染,就剩他们两个人了,又如祁川请客的那晚一样。暮色四合,街边晚灯亮起,被细雨打湿的地砖上泛着黄橙橙的光,雨水渗入沥青路,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星屑。

    郗白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幻想:他希望时间不要再走了,世界就停在现在这一瞬。

    十字街口的车水马龙定格,蒙蒙细雨悬浮在半空,水珠里倒映着祁川四分之三个侧脸,郗白在他身后,脚边的水洼凝成光滑的镜子,倒影着没有来得及转晴的天空。他保持着凝视他的姿势,目光停留在这里,眼中心中都只有一人。他可以不用去想之后的毕业,分别,不用考虑之后他们或许挥手一别,然后就再也不会见面。

    他们的确没有想过未来。

    未来他们不会再在城市的街角看见烟花,未来现在流行的滑盖手机几乎绝版,未来游戏天赋作为电竞能力会逐步被人们认可,未来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会做得更好,未来他们的高中会扩招并迁移到城郊变成寄宿制……郗白遇见祁川的这个老校区会被拆掉,操场上的塑胶和草皮被卷起,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公寓楼。可现在郗白看不到未来,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都不会这么快来。

    他和他一起所处的,就是最好的时代。

    公交车带着吐气声进站,郗白默默地看着自己要乘的车开走,反倒将步子放慢了些。

    “吃点东西吗?”祁川问。

    他们走过了臭豆腐摊,摊前还排着一溜儿队伍,看起来这个点的生意真不错,还没等郗白回应祁川就要了两碗。

    他喜欢这种被主导的感觉。濛濛细雨稍微淋一下也没事吧,郗白收起了伞,小心地避开路人甩了甩,将其捋捋顺,插到了书包侧边,然后双手接过祁川递给他的纸碗。臭豆腐烫口,但是香气逼人,这种小吃吃多了好像真的会上瘾。

    郗白的镜片上落满了细密的水珠,他干脆把眼镜也摘了。他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些许,小摊前的灯泡光晕变大,祁川叼着竹签的侧脸线条也变得柔和了一些。本来到这里就可以了。郗白想向祁川指一下公交站,表示他会在这里等车,但是主动向祁川告别是件很难的事。此刻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一鼓作气转头跑掉,小巷深处朦胧的光影在诱惑他继续向前。

    祁川吃东西很快,三下两下就解决了一碗臭豆腐。他把盒子扣在垃圾桶上堆成山的垃圾顶端,然后转头看向郗白。男孩咀嚼着食物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样子实在太像某些小动物,眼下祁川当然想起了兔子,白色的,软软的那种。

    这还是一只盲目信服他的兔子。

    祁川挑起嘴角,“想回家了吗?”

    郗白被他问得一愣。祁川跟他说话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把话精简到可以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而这题他却不知道怎么回应。点头的话这天就结束了,摇头的话又会怎么样呢?他当然想跟他一起再看一次烟花,但是他刚才不是说晚上还有事……

    郗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祁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问,“我有没有说过你不戴眼镜时看上去精神点?”

    郗白摇了摇头。

    “摇头就是不想回家了。”祁川轻笑了一声,“走吧,哥带你去玩会儿。”

    郗白一直到站在网吧门口的时候都是懵的。祁川具有跳跃性的话语只是一个小玩笑,他不敢相信祁川以这种方式邀请他靠近他的世界。充满泥水脚印传单竹签的水泥路尽头,祁川带他走进了一家叫“蓝狼”网吧里。网吧的门头低调,但走进去就知道别又洞天。郗白看到了不少看上去是八中学生的人,他们和长手长脚的体校学生组成了最主要的网吧客户群体,正穿插着坐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

    一进门就有人跟祁川打了招呼。不知道是说收银台好还是一个简陋的木质吧台好,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斜靠在那里,后背紧挨着排满烟酒饮料的货架。她丹凤眼,柳叶眉,夹着根细长女士香烟的手指正在计算器上敲着什么。她的长发蜡染成了蓝黑色,大概是因为经常烫染折腾多了,发质看上去很差,她本人也不怎么打理,就随意地用竖夹抓在脑后。可她有股特别的魅力,即使年纪不小,眼角也长出了细小的皱纹,她一笑起来,郗白就不由自主地想盯着她看。

    “今天挺早。”女人朝祁川扬了扬下巴,视线很快落到了郗白脸上。郗白自然是躲开了她的目光,但她笑了一声招呼道,“哟,没见过的弟弟呀。”

    女人一开口竟是烟嗓,烟头一明一灭,她像个宿醉的人一样撑着头看他。这让郗白没由来的想到了武侠电影里闯荡江湖的女子,走的路多了,一举一动就带上了风尘的味道。

    “孟老板。”祁川朝她点了点头,“我朋友嗓子不太舒服,给我b区开个卡座。”

    所谓的b区上座率好像没有另一边高,待郗白看到入口处挂着的“无烟区”的牌子就知道了缘由,并且难免开始耳热。祁川给予他的这些细节上的照顾,总是做得自然而然甚至看上去理所应当……他以前从未从非亲非故的人那里得到过这些关照。

    或者应该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哪位同龄人像和祁川一样地来往了,自然没机会体会这样的善意。但他不觉得世神刁难他,反而为祁川变成了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角色而庆幸。

    我朋友。咀嚼着这个称呼,郗白甚至觉得世神开始偏爱他了。

    “你先坐会儿,随便玩,我去买点吃的。”

    祁川找了个空着的卡座便带着郗白钻了进去,指了指里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然后把书包甩在椅子上,自己又晃悠着出去了。郗白坐着缓了几秒,抬眼环视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卡座。

    无烟区的空气依旧不太好闻,卡座就几平米,卡座沙发破了皮,翻出来的劣质内芯上面铺着一层凉席。两台台式电脑倒是很新,新到像是几天前才拆封的,显示屏上的塑料膜都没揭。郗白对着电脑桌面上一排花花绿绿的游戏图标犯了难:梦幻西游,跑跑卡丁车,泡泡堂,魔兽世界,qq堂,qq幻想,劲舞团,征途……

    郗白想了想,默默点开了系统自带的扫雷。

    祁川回到收银台前,问孟老板要了包中南海。女人伸手给他点上一根,然后意有所指地笑他。

    “b区禁烟啊,你自己要去的。”

    “知道。”祁川偏过头,不想搭这茬,“b区清净点,晚上决赛了我不想被围着。”

    孟老板哼笑一声,“得了吧,他们不得满场找人到找着你为止。唉,你那个小朋友是打哪儿骗来的,瞧着挺可爱的,有对象了吗?”

    祁川懒得计较孟老板奇怪的用词,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文化人。他挑眉看她,“干嘛?老牛想吃嫩草啊?”

    其实祁川也在想他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我朋友。他祁川从什么时候开始交郗白这种朋友了?

    他遇见很多人都是抱着目的性待他好的,这间网吧里尤其多,学校里的人也是。指望他帮忙上分的,希望挂着他的名号装威风的,想当他女朋友的……太多了。当然他也拥有不带利益性质的关系,比如孟老板,比如施钧洋。但郗白和这两类人都不同,他们没那么亲昵,甚至完全还可以说是不熟,但他能感觉到郗白想付出什么的心意,并且,对方从不要求有回应。

    这真奇怪。

    祁川撩了把头发,他不擅长思考这种事情,干脆不想,顺其自然。抬脚走出门才发现雨又变大了些,他两步跨到对面商铺,买了两碗小馄饨。

    嫩草点完最后一个灰色的小格子,屏幕上小小的黄色圆形笑脸挂上了酷酷的墨镜。成功过关,郗白稍稍扬了下嘴角,然后偏过头,看到了面露惊讶的祁川。

    “……我操,牛逼啊。”

    祁川把小混沌放在桌上,微微瞪大了眼,网吧里什么牛鬼蛇神他没见过,他倒是第一次见到把最高难度的扫雷随便玩通关的人……也只有这家伙会来网吧玩扫雷了吧?

    郗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手从鼠标上撤了下来。细白的指尖捧上撞馄饨的纸碗,暖暖的。祁川的身上带着水汽和烟草味,这和网吧的气味不同,他很喜欢。

    祁川一口汤一口馄饨地快速吃着,边吃边交代,“你随便玩会吧,无聊了就回家。不过一会儿我有比赛,可能照顾不到你,反正谁找你搭话你都别理就行了。”

    郗白点了点头,不过他到半个小时以后才明白了祁川后半句话的意思。晚八点,网吧里的人渐渐多了,卡座外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走动起来。不知是谁惊喜地唤了声,“q1在这儿呢!”紧接着热情地凑了过来。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门口刷刷来了头十个人。郗白觉得自己一定是周末在家电影看多了,他竟有种这些人下一秒就要齐刷刷地弯腰低头叫大哥的错觉。

    其实不是错觉,这里就是祁川的江湖,只不过他不收小弟。

    郗白看不出个名堂,只知道祁川在键盘上移动的手速特别快。但在这些人眼中,短短几秒钟里祁川的微操已经近乎神技,开局没多久屏幕上就弹出了[q1] is dominating(100 bonus)的字样,几分钟过后紧接着又是一个mega-kill。他每放一串技能,凑在门前的几人望见了都要惊呼一声,后面的人还垫着脚往里面望。

    [q1] is godlike(350 bonus)

    虽然看不懂游戏,但郗白至少看得懂这些英文称呼。他正在主宰,他已经超神,仅仅是几个字样配上游戏的音效就让郗白都觉得热血沸腾起来,他和围着这间卡座的人一齐屏息凝神,看着祁川修长的手指活跃在键盘上,犹如舞枪弄斧行走在沙场。他时不时皱眉,眼神专注,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成为最适合他的聚光灯。

    在断断续续的惊呼声中,祁川点掉了最后一塔,和队友一起飞速推了敌方基地,拿下一局。这对他来说只是热身战,看起来很轻松,他摘了耳机,朝门边看了一眼,跟那一拨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了屏幕。

    不得不说,这场面有点中二,但郗白也觉得自己变幼稚了,竟会为此感到得意。

    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可得意没两秒,一个看上去有些油腻的年轻人扒着门框朝他哎了一声。

    “小朋友,你换个位置坐?”

    大概是真的面生,而且怎么看都和祁川不是一路人,全程他们也没有说过话,别人以为他只是抢了个好位置来观战的吧。郗白僵在原地,感受到一拨人的目光刷刷投了过来。

    而同时祁川也倏地偏头,朝出声的那个人望过去。

    少年目光如炬,不满地盯着他。

    “他和我一起的,你有事?”

    第十章 夏风

    祁川话音一落,郗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了,但不管别人如何打量他,祁川用短短一句话竖起了一堵墙,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和在家里的感觉不同,他迎来了一种他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祁川没有再看那个人被噎住的脸,他又拎起耳机重新挂上,专注到下一场排位中去了。蓝狼早已变成祁川的一言堂,就算有觉得他太傲,或是莫名看他不顺眼的家伙存在,认实力的人还是占绝大多数--q1就是蓝狼出来的传奇,名声传遍了大半个dota圈,人称2008全圈最强黑马,还是天赋系的,不服不行。被他呛了,不爽都要憋着。

    以前有人因为什么小事被祁川呛了句,结果人不服,祁川说不服solo啊,那人拉不下脸,说solo就solo,结果祁川戾气点满,把人摁在地上血虐,对方心态爆炸,直接被戒了网瘾……这都只是q1在这暗巷传说中不足挂齿的一小段。

    大家对于郗白多少都会有些好奇,一是因为他是祁川的同行者,二是因为他身上有股很干净的气息,那是常年在脏乱差小巷深处,在烟雾缭绕的“废物聚集地”里厮混过的人怎么都装不出来的。但是好奇归好奇,祁川开始打下一局的时候,大家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屏幕上。

    可这局刚开了个头,孟老板的声音传来。

    “堵上了上了!”女人穿着高水台夹脚拖,手里挥着把扇子,把围在这卡座门外的人往回赶。“别都在这儿站着行不行,嘿,老娘干脆以后搞个台子装上大屏幕,你们都别买时常了,买票进来看q1得了!”

    话这么说出来的时候,她猛地一个激灵……心想搞不好这真是一条生财之道啊!

    祁川对于外界毫无反应,一心于屏幕里的战场厮杀,倒是郗白小心地抬眼望向了孟老板。女人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神心里一软……竟然还涌上一种母性的怜爱来。

    祁川刚来这儿玩的时候她就觉得与其投缘,后来他混出名了,不少人慕名而来,从城南跑到城北,就为了亲眼看看他神乎其神的操作。他变成了她的摇钱树,不知道给她的小网吧带了多少生意。如今一年多了,她早当他是半个亲儿子,各个方面都想偏心照顾他,没想到儿子带来的小朋友她也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别搁这儿碍事!”孟老板把卡座门口最为杀马特的几个青年赶走,然后倚在边上,满意地独赏起两位少年来。刚还说着b区禁烟的人自己倒是利索地点了根烟,她笑着问郗白,“小帅哥抽烟吗?这个味儿不重。”

    郗白还没来的及摇头,祁川轻笑了声。眼睛还牢牢盯着屏幕,他顺着孟老板的语调侃道,“别搁这儿演大母狼想吃小白兔了行不?”

    孟老板乐了,“哟,你还护崽呢?”

    她又乱用比喻,祁川叹气,转头对郗白说,“学霸你听,她语文水平比我还差,真的。”

    少年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大概是因为他正处于最熟悉的环境,做着他喜爱并且擅长的事,郗白在祁川的眉眼间看到了与在学校里时不同的神情。那抹光变热了,不再只是带着凉雨的温度,而他也不再因为敬畏而不敢直视他,反倒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扬起嘴角。

    这是祁川见到过的,郗白脸上笑容弧度最大的一次,他不由得怔了两秒。可就是这几秒钟的空白,他被人夺了一个先手,屏幕刷得灰了下来。

    first blood!

    操。祁川骂了一声,赶紧转头回去专注游戏。

    郗白抿了抿嘴唇,收敛了一点笑意,视线跟着投向了屏幕,看了一会儿又飘到了祁川的侧脸上。

    笑意是藏不住的,会藏在眼睛里。

    爱意也是。

    孟老板在旁边看看祁川又看看郗白,表情微妙地退出了隔间,还贴心地把门拉上了。

    郗白原来不懂为什么网瘾少年们愿意在这种环境里消磨青春,现在换做他本人,他也愿意了,他巴不得在这通宵一晚上。和祁川近距离独处别说网吧了,估计去哪他都愿意。他和家里短信说了和朋友出去,没说和谁去哪,就是借着父母对自己的放心含糊了过去。不过父母热情地邀请这位最近和他交好的“朋友”来家里吃饭,这使郗白突然心惊肉跳了一下。

    父母怕是不会喜欢祁川的吧……

    往下再想,他喜欢祁川这件事,怕是永远都只能在他自己心里回味了……这绝对是不会被大众接受的感情。

    郗白垂下了视线,细白的手指绞在一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重新抬起头,看向祁川和他的战场。他不能说话,不擅长表达,所以他要用眼睛看清楚有关祁川的每一个画面,再在脑海中记牢了。

    可惜这晚郗白与祁川共处的记忆,就在这时进入了倒计时。

    少年丢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本人专注于游戏没注意,郗白也是由它震了好久才发现的。他稍稍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殷染。

    电话一直在震,郗白犹豫再三,还是轻轻地拉了一下祁川的袖子,怕她实在有什么急事。

    祁川看了眼屏幕,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