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所在之地,似乎是一片雪原。

    那些白茫茫的雾气,也并非真的雾,而是狂风卷起地上积雪形成的雪雾。

    只不过,初入梦境,少年并未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雪雾的冰冷,所以才没有很快发现。

    风卷雪,意缱绻。

    少年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凭着直觉在前行。不知走了多远,耳边的风声变得空灵飘渺,伴随着风吹过岑寂山林的响动。

    戚无深觉得那响动很耳熟,但是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相应的回忆,只是依稀觉得那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生动且真实。

    就像是陌生的记忆缓缓活过来一样。

    又行了一段路,那声音更近了。

    空灵飘渺的感觉减少,声音更显真实,这一次,少年准确地听出,那声音是,风吹白桦林和松林的响动。

    至于为什么是这两种树,他也不清楚。

    但脑海中莫名出现的回忆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正在这时,飘渺的风雪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定睛一看,先是一怔,而后加快了脚步。

    “师尊——”

    他不知道眼前的师尊,究竟是真的,还是梦境所化,但师尊就是师尊。

    宗悟回头,风雪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扑来。

    “咳……”

    雪地路滑,少年没停住脚步,直接扑了个满怀,揽着师尊双双跌进软绵绵的雪被之中。

    “对、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儿吧?孩子没事儿吧?”少年的眼光很热切,与之相比,宗悟的神色就更为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味道。

    很明显,他也在思考着和少年同样的问题。

    “师尊,是我,不是梦境里的虚像。”少年笑靥如花,一句话说完还掐了掐自己的脸蛋,表明身份。

    宗悟的目光却依旧冷淡,片刻,唇间吐出几个字。

    “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少年俯身一看,由于刚才的动作过于狂野,他此时整个人压在宗悟身上。他连忙起身,又拽起师尊,掸掉二人身上积雪。

    宗悟不语,少年却忽而发现某处的异常。

    “师尊,您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血?”

    宗悟的衣衫下摆几乎被血浸润,再往上看,也有不少喷射出来的血柱,那模样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

    “不知道。”宗悟低语,但那语气却并不可信。

    “那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少年如此说道,他自然而然地挽上宗悟的手臂,雪地黏脚,走起路来不太方便,许是正因如此,宗悟并未挥开两人交握的手。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果然见得风雪中出现一片广袤的绿白相间的山林。恰到好处地印证了少年脑海中的幻想。

    “师尊,您知道这是在哪儿吗?徒儿看着这附近好生熟悉。”

    闻言,宗悟脚下一顿,然而他很快恢复平静。

    “不知道。”他摇摇头又道,“这天底下林子都差不太多,说不定是你记岔了。”

    “是吗?”

    少年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折扇,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半晌,回过头来思考师尊的后半句话,又觉得有点画蛇添足的意味,只叫人有种水中看月雾里看花的朦胧感觉,就好像在故意隐藏着什么。

    这茫茫雪林似没有尽头,又行一段路,宗悟提出累了,想休息一下。

    两人正好停在一处冰湖之前,少年让师尊在原地稍等,自己则去林间拾了些碎木,打算在冰湖边撑起篝火,用于取暖。

    过了一些时候,篝火点燃,跳跃的红色火光映射在二人面庞,以及满是冰裂纹的冰河之上。

    少年一边往篝火里加着些散碎的柴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宗悟闲聊。

    “师尊,您说我们怎么能回去呢?”他坐在雪地上,仰头看着孑立于冰河前的宗悟。

    摇曳的火光映射在师尊脸上,与之相伴的是大面积的阴影。

    少年指了指天空,又道:“咱们在这儿走了这么久,天色一点也没变,这地方好像不只是梦境那么简单。”

    “嗯……”宗悟不语,他的眼神依旧固定在遥远的雪原,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师尊?”少年起身,踱步至宗悟身边,师尊站的位置虽然也能烤到火,但距离太远,能辐射到的温度绝对有限。

    “您在看什么呢?”他顺着宗悟的视线望去,除了树就是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您是不是来过这儿啊?师尊。”戚无深问道。

    不知怎么的,他莫名觉得师尊对这个地方熟悉,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依据。

    ——这地方唯有他师徒两人,既然不是他的梦境,就只能是宗悟的了。

    “没有。”宗悟淡淡道,终于把视线移回了小徒弟身上。

    戚无深也顺着师尊的视线看向自己,他意外地发现他穿着的并非平日里的靛蓝短褐,也不是里层的亵衣。而是一件,从未见过的粗布麻衣。

    那衣服的材质和款式都是陌生的,倒有些像岱醉村中村民所穿。

    少年怔然,他意欲开口,视线的余光却瞥见冰湖中的倒影。

    按理来说,那湖面上冰层很厚,而且有不少裂纹,应是看不见湖中倒影的。

    但不知何时,湖上景色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此时,那湖面像面明镜一样,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篝火前的他和宗悟。

    忽而,宗悟上前一步,如玉般的冰凉双手按上戚无深的面庞。

    少年想再看清水镜中的景象,头却被按得死死的,想转都转不过去,也不知道师尊细成那个样子的手腕,怎的突然迸发这么大一股劲儿。

    “师尊?”他被迫与宗悟对视,就连视线都不能闪躲半分。

    “我们那天晚上,做了几次?”

    “啊?”

    少年被师尊突如其来的发问搞红了脸,他刚想回避,然而宗悟手上又加了力,而且表情异常严肃。

    少年逼不得已,不得不回答,语气却有些虚。

    “三次……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更具体地说应该是四次,最后您睡着了,我……”

    “对不起啊,师尊……辛苦您了……”少年愧疚地垂下头,脸色有些发红。

    宗悟:“……”

    虽然脸色有些无语,但他却还是卸了手上的力。

    “师尊刚才怎么问了那个问题?”少年垂着头问道,依旧有些不好意思。

    宗悟指了指湖面,少年顺着望去,只见那明镜一般的湖面,映着他的倒影,只不过,师尊倒影的位置却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孔雀。

    “是为了迷惑、扰乱,让我们互相怀疑,或者自相残杀?”

    宗悟点点头。

    他眼中所见之景跟戚无深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小徒弟的模样变成了孔雀。

    “所以师尊刚才是为了验证我是不是本人,才问了刚才那个问题?”

    宗悟点点头。

    戚无深明白了,可是他却不打算那么容易放过宗悟。

    “师尊验过我了,那我是不是也得验一验您?”

    “行。”

    少年捧起宗悟的脸,一如宗悟方才掐着他,不让师尊动弹。

    又道:“所以,师尊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宗悟:“……”

    他严重怀疑小徒弟不是想确认他的身份,而只是想问他一些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回答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换个能说的。”

    少年浅笑,眉眼中并无失望味道,反而像是抓住踩中陷阱的猎物,带着种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换一个可以,但师尊这次不能再躲了。”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好像在预警接下来的问题并不好答。

    “如果师尊不答的话,”戚无深指了指发生变化的湖面又道,“不答的话,徒儿可能会怀疑您是妖物变的。”

    宗悟:“……”

    半晌又不确定地加了一个「好」。

    “那师尊听好了,我的问题是——”

    “师尊喜不喜欢我?不是师父对徒弟的那种,是想要亲近、想在一起、想做很多很多事的那种喜欢。”

    “需要您正面地回答。”

    入梦境前,宗悟的回答过于冰冷以及疏离,那种感觉让少年不太喜欢。他并不想要太多,他只是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在师尊那里和别人不同。

    他是师尊唯一的徒弟,但岁月漫长,搞不准师尊以后还会不会还有别人,所以他要确保自己在宗悟那里与别人不同。

    而宗悟却不懂小徒弟那种心理。

    不喜欢。

    这个念头几乎在第一时间跃进他的脑海。

    他怎么可能喜欢?

    不仅仅是小徒弟,无论换成谁,他都不会喜欢。

    无情道,无欲无求,方得大道。

    对一切无情,方能超脱其中,乃得大爱。

    答案显而易见,然而不知怎么的,这话到了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鲠在喉的感觉,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