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二具穿着道袍的干尸。

    “什么情况?”少年下意识地开口。

    下一秒,主位上的一具干尸,忽然抬起头来。

    “你们来了。”黑咕隆咚的眼眶,没有一丝光亮。

    “嗯。”

    宗悟浅应一声,与此同时,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牵住了少年的手。

    第48章 孔雀(六)

    干尸脸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肉, 脸上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像是被风干、或者被饿死在这里。

    “你是谁?”少年开口问道。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和宗悟之间的站姿由前后, 调整为左右并肩。

    宗悟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小徒弟,默默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有开口阻止。

    戚无深见师尊未有反应,又侧了侧身, 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前。

    “积云观观主普云。”

    干尸再度开口, 浑厚有力的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只不过少了几分空灵。

    闻言, 少年微怔。

    自报身份的干尸毫无疑问地坐实了他的猜想。

    “你是观主的话, 那外面的那个是假的?”少年开口问道。

    这也是坠落之前,他想问宗悟的事情。

    九重天传来的信息中,观主应是个良善之人, 可居民口中所述却大相径庭,唯一的解释就是积云观观主本尊遇难、被人替换。

    干尸说话的速度很慢,他并未立即回复少年的问话,而是缓缓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他说:“半年前, 我的一位师弟在外云游时, 捡到一只受伤孔雀, 师弟心善, 将孔雀带回寺中好生照料,谁知那孔雀并非普通孔雀, 而是从妖域逃脱的孔雀妖。”

    “那孔雀妖似乎受人追杀,它对我师弟好言好语, 求观中收留它们孔雀一族。我师弟虽对孔雀妖的身份有疑, 但好歹照顾了一段时间, 生了感情,便准许它们三只孔雀住到观中后山。也是从那天起,事情开始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起初是观中有刚入门的小弟子失踪,我们以为修道不易,那些弟子心性不坚,趁机偷跑回家,便并未理会。直到后来,有弟子称,亲眼看见那三只孔雀将另一个弟子骗到后山,联手剥皮食肉,此事才引起我们重视。”

    “为处理,我们迅速赶赴后山孔雀窝,可为时已晚。当时的场景恐怖极了,满山都是绿莹莹的孔雀眼睛。我们方才意识到,通报的弟子是假,这群孔雀妖是准备对我们下手了。”

    “它们最初也想像吃弟子那样剥皮吃肉,可我们都身负功德,若是生吞,定会引九重天上关注,于是它们便设法将我们圈至藏经阁底,由我们自生自灭。”

    干尸说完最后一句话长叹一声。

    少年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绷成一条线的脊背暂且松开,他放下按在折扇上的手,却依旧保持着将宗悟护在身后的动作。

    又道:“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是,那群孔雀妖不满足吃观中道士,把目标扩大到整个征鼓城了?”

    “小友机敏,确实如此。”干尸微微转头,脸上扯出一抹赞扬的笑意。

    下一秒——

    “不对。”少年拧着眉说道,“若你说的是真的,它们为何不直接骗人来吃,非得搞这么一处虚境,将城中百姓困于此处?还有……”

    少年顿了顿又道:“还有,刚才你们明明可直接引我们来此处,为何还要让我们跌进黑雾深渊,方才现身?”

    说时急那时快,未等干尸开口,少年单手搂住师尊,后撤一步,作出攻击姿势又道:“别藏了,我一早就看见你道袍下的孔雀羽毛了。”

    闻言,干尸猛地抬手掀起去看道袍袖口,动作之快,跟之前迟缓不便的模样判若两人,然而他袖口位置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戚无深所说的孔雀羽毛。

    干尸意识到自己中计,然而为时已晚,少年已拽着宗悟退至金柱之后。

    黑咕隆咚的深陷眼眶中亮起绿莹莹的两个光点。

    与此同时,周围十一具干尸同时倒地。

    空荡荡的道袍缓缓涨开,干瘪枯瘦的身躯充气一样膨胀,蓝绿色的羽毛从袖口抽条。

    再看,干尸已经不复存在,赫然成了一只身穿道袍的孔雀。

    那孔雀一步一颤,恶狠狠地走向两人,短喙上的呼吸孔被气息高高顶起。

    它恶声恶气地诅咒:“宗悟,你灭我妖王,伤我全族,毁我妖丹,今日……”

    “我呸,人话都没学明白,还想出来搞事?滚回妖域再修炼个几百年吧。”

    少年脚下一踩,迅速抬手,那条金色小蛇从他袖口窜出,猛地缠上孔雀妖脖颈。

    蓬松的羽毛被小蛇死死勒住,孔雀嗓子里挤出干哑的叫声,下一秒,脚下金室蓦地崩塌。

    少年揽住师尊的腰,将人塞进自己怀里。

    本以为又会像之前那次坠落很远,然而不过须臾的功夫,只感觉脚下一顿。

    再站定之时,房间还是刚才的房间,只不过金色褪去,变成破旧木室,还散发着腐朽潮湿的味道。

    这分明才更像是藏经塔的地下室,也是他们本应到达的地方。

    “呕——”

    “师尊?”

    少年连忙伸手去扶,心中却仍有疑惑。

    孩子的月份大了,宗悟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孕吐,怎么又吐上了?

    戚无深问出疑惑,宗悟却摆摆手道:“不是孕吐,是孩子……”

    话未说完,他又开始呕吐起来,不过只是干呕。

    宗悟本来就白的脸上,血色唰地退去,他呕得厉害,除了呕似乎还带了几分腹疼。

    少年心中一动,将人揽在怀里。

    宗悟枕着小徒弟的肩膀,单手捂着腹部,只感觉背后一只手插进披在背上的靛蓝短褐之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式地向下滑动,轻柔又不失力道。

    那手的温度比他体温略高,抚了几下最终搂在他的腰间,两人的姿势一下靠得很近,宗悟将一部分力放到小徒弟身上,又呕了一会儿方才彻底恢复。

    白玉般的细指提起巾帕,又在嘴间擦了擦,那种极度的不适感觉终于缓解。

    宗悟移开压在小徒弟身上的重量,额头位置被压出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师尊,您刚才说孩子怎么了?”少年问道。

    宗悟顿了顿解释说:“腹中的妖气正来自孔雀妖,方才相互感应,妖气增强,与灵气相冲,引起腹痛。”

    少年了然,又问:“来自刚才那只孔雀妖?师尊,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们有仇?”

    一直有一只孔雀妖阴魂不散地跟在他们周围,同族妖气相似,刚才那东西明显跟师尊有仇,只是,他想不明白这仇从何而来,又怎么牵扯到腹中的胎儿。

    然而,宗悟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不知道。”

    宗悟确实不知道,当初为替渡劫轮回的小徒弟报仇,他屠了将近一族的孔雀,和他有仇的根本不止一个。

    然而数量太大,定然有疏漏,也正因如此,才有后来的事情。那些苟延残喘的孔雀妖,为报复以及逃脱,给他下了情毒。

    情毒为妖毒,发作之时,如果不及时纾解,便会散发一种只有妖族可以闻到的信号。

    那些孔雀妖无力抵抗,为摆脱他的追杀,本想借着情毒,让毒发过程中的他吸引其余妖族异兽的注意,为逃离争取一线时机。运气好的话,还可令宗悟遭受□□蹂/躏,以报灭族之耻,却被及时赶到的叶七抢了先机。

    宗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

    事后,情毒平息,他再想寻那些孔雀妖时,却发现妖域已经没有它们的踪影。

    现在想来,那些没死的孔雀妖,原是为活命逃离妖域,后来又侥幸被人救起,最后辗转来到了积云观,才造成现在的情况。

    他将和那孔雀妖结仇的过程,三言两语讲给小徒弟听,只是略去了他屠那孔雀妖的原因。

    戚无深听完,心道:原是如此。

    只是……

    少年的几个问题立即脱口:“您之前不是说,孩子的父亲为了得到您,才下的情毒吗?怎么又成了孔雀妖为了逃脱下毒?那毒又到底是怎么回事,普通的毒应该不会带妖气吧?还有,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师尊,您是不是又骗我了?”

    “……”

    话语间的疏漏不止一处。

    宗悟不擅长说谎,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顿了片刻,他方才开口,只不过,并未提及之前的事,转而朝少年问道:“你是怎么发现那观主是假?”

    那孔雀将身上的妖气隐藏得很好,就连他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出,宗悟不明白小徒弟是如何知晓。

    少年的眼神在宗悟身上打转,师尊话语间隐藏间躲闪的态度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此时的戚无深已经发现,但凡是他问出来的东西,真实性都有待考究,像现在这般,师尊主动说的可信性分明更大。

    他思忖片刻,心中有了猜测,却并未继续追问。

    “师尊,这个很简单。”

    少年顿了顿又道:“最近几月,城中居民还有见到观主,就算那孔雀妖当真不敢吃那几个道士,他们也不会化成干尸模样。毕竟……孔雀妖还要顶着皮肉出去骗人。”

    宗悟不知道此事,所以并未想到这点。

    “当然,更关键的是……”

    戚无深话锋一转,又道:“更关键的是,孔雀妖说谎的时候,那蛇一直在咬我……”

    话音刚落,少年举了举胳膊,那蛇绞住孔雀妖后,幻境破裂,便又回到他手腕上。

    只是,戚无深撸了撸袖子,此时此刻,手腕上空空如也 ,小蛇不知又跑去了何处。

    “它在这儿。”

    少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人,那人眉目柔和,体态丰润,可以用慈眉善目来形容。而方才救他的黄金小蛇,此时正缠在那人手腕之上。

    难道这人才是藏经塔下之人?少年心中有预感,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放松警惕。

    那人明显也注意到了戚无深眉目之间的提防,却只是和善一笑,继而走向了宗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