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成仙给了他无尽的寿命,他却只当那些是无尽的苦痛。

    直到后来……

    少年收回思绪。

    直到后来,有人将他从苦痛中拉了出来。

    直到后来,他再次有了眷念的人。

    那个时候,他想守护的人是整个戚家。

    现在,他想保护的人只剩下一个,便是宗悟。

    守护戚家人的结果是,他谁也没有留住。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撒手。

    少年平静地叙述他不要师尊冒险的原因。

    宗悟垂着眼眸静静地听完这一切。

    少年起身,抚了抚掌,甩了甩衣袖,整理片刻,又俯身踹开凳子,半蹲在宗悟面前,牵上宗悟的手,一字一顿地最后总结道:“所以啊,我们去观中探索,您就跟小鸡在这边查那女鬼的事情,好不好?”

    宗悟低垂着眼眸,他的视线先是停留在与少年交握的手上,而后,视线向前移动,定格在蹲在面前模样乖巧的少年。

    “这是什么?”他问。

    “什么是什么?”少年怔然,不懂师尊言语中的意思。

    宗悟用手指点点自己,又指了指戚无深。

    “我说,你对我的,我们之间的是什么?”

    宗悟是真的不清楚,他甚至连别人口中的师徒情谊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更遑论,两人之间超乎师徒,并非亲情,又不只是情爱的复杂感情。

    他修无情道,被严令禁止拥有一切感情。

    在感情上,他就像是一棵枝叶干枯的荒木,而这样贫瘠的枝干上又怎能开出繁花似锦。

    他知道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当年戚无深飞升之时,遭仙界众人非议,无人愿意收他为徒,为他提供庇护之时,他愿意为小徒弟遮风挡雨,守望相伴。

    少年嘴角扯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他扯着师尊的手,敬重之中又带着几分虔诚。

    “是亲情、是师徒情,当然也是爱情。”

    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过去的他不懂,用敬和重,代替了对宗悟的全部感情。

    但现在,他懂了,他懂得彻彻底底。

    从他第一次被父亲强迫跪在那尊白玉雕像之时,从他飞升见宗悟第一面开始,他和宗悟之间的缘分就开始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叫亲情师生情还是爱情,并不重要。

    因为,他们早就如同纠缠的藤蔓一般,难舍难分,相依相生了。

    少年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宗悟面前,他牵起师尊的手,放在唇边,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所以,师尊,徒儿想照顾您,想保护您,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二人相对,沉默良久。宗悟终于哑着声道了一个「好」字。

    第54章 孔雀(八)

    “为什么非得选在灯仪那天呢?”

    少年怀抱兔团子, 和两个嵇家人走在上积云观的青石台阶上。

    山不高,上山的人却不少,和戚无深上次来的时候大相径庭, 可见这段时间积云观在城中积累了不少声望。

    “许是因为要到望日了?”其中一人猜测道。

    少年却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

    朔望二日的具体时间,他记得比谁都清楚,眼下那还差几天呢,如果孔雀妖看准的是望日定然不会选在此时。

    过了山门, 首先入眼的立着巨大宝葫芦的广场, 广场前排着四五个施粥的小摊,每个小摊前都站满了长长一排人。

    那些都是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小孩儿, 领粥的人接过粥碗连声道谢, 再然后施粥的道士就会嘱咐他们一句:“灯仪那天别忘了来,除了粥还可以领一两肉。”

    说话的道士虽然模样周正,但气质却格外诡异, 笑容僵硬贼眉鼠眼。

    “你说他们要知道,喝了粥,将来是要用他们的命换的,还能这么感谢?”那个嵇家人撇撇嘴吐槽道。

    少年未语, 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封闭的大殿, 又道:“还是先琢磨琢磨怎么进去吧。”

    他伸伸手:“之前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那两人递上一个竹娄和一卷布包, “在这儿。”

    竹娄中, 不知何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少年接过布包, 拍拍那竹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就看一会儿的结果了。”

    ——

    此时, 观中开放的只有前面的广场和进门位置的三个大殿, 后面重重叠叠的殿堂借口灯仪之故都没有开放。

    “你鬼鬼祟祟的, 在那儿看什么呢?”

    一个道士注意到三清殿中明显不是来祈愿的人,厉声喝道。

    “眼神不好,走错了。”面前体态佝偻的老人嘴里发出混浊的咳嗽声。

    道士蹙眉打量片刻,眼神狐疑,金殿旁边光线不明,看了须臾,他收回视线。

    “蒲团和功德箱在那边,要祈愿过去即可。”道士指了指金灿灿的神像说道,那老人连声道了两声「好」,却也没有走过去,反而躲着人群走出了三清殿。

    “真是奇怪。”道士看着老人走远的背影,依稀觉得,那行为举止诡异的老人比刚才站得更直,看背影倒像个少年。

    ——

    角落中,少年跟嵇家那两人会合。

    戚无深拿着沾湿的巾帕,擦去脸上墨迹,调得浓淡适宜的墨汁在暗处看去像是皱纹,但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伪装假得很。

    三人仔细谈论起方才试探所得的结果,开始汇总归纳。

    “那群东西,在暗处眼神不好。”

    “智力也不太够。”

    “还很贪吃。”

    那个嵇家人把竹娄打开,里面活蹦乱跳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蚂蚱蟋蟀一类的小东西,也不知道在田间抓了多久才搞到这些。

    “看来书上写的都不错。”少年掏出最初布包里的东西,那是一本不知是哪个偏僻小书摊上淘来的破书,藏蓝封面上写着《奇珍异兽饲养指南》几个大字。

    “那些孔雀妖虽然化成人形,但是还保持着兽类的本性,既是如此就好办了。”少年一个响指打出,手上蓦地掏出三张纸笺。

    正在此时,角落里的草堆忽而动了动,三人即刻噤声,朝房檐下的阴影退了退。

    下一秒,毛绒绒的兔耳朵从草堆中探出头来,少年俯身将容容抱起,却见她嘴里叼着一串崭新的黄铜钥匙。

    “这是?”

    “钥匙啊!我看见他们在后山关了一个什么东西,红色的、会动,他们好像还挺在意那个东西,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趁没人注意,就把钥匙偷出来了!”

    小兔子精的想法很简单,她跟孔雀有仇,对孔雀不好的事情,她就想干,而且,还非得干。

    但戚无深却听到了不同的东西。

    ——红色的,会动?容容看见的那个东西,听起来和他家的傻鸟,怎么这么像?

    少年看向两个嵇家人,又道:“兄弟们,等混进去,咱们改个道?”

    虽然都不能使用灵力,但白白能飞,还跟这群孔雀处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能搞到更多信息。

    ——

    傍晚时分,光线暗淡,进观的人纷纷下山散去,观中道士送人下山,正在此时,却有三个身披厚重长袍的人逆着人群而上。

    “关门了,明日再来吧。”看门的道士僵硬地让了让手,有些懵懂地看向三人。

    三人未语,中间那人伸伸手,鼓鼓囊囊的袖间掉出几点白羽。

    道士怔怔地看着缓缓落地的白羽,就连伸手接过纸笺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他打开纸笺,那竟是一张邀请函,用的还是妖族的语言,说的是孔雀一族邀请喜鹊、白鹮、雪燕三族长老,从妖域来积云观协助他们。

    孔雀一族和妖界所有鸟族的关系都不差,就算他们曾经在妖界大开杀戒,但也不曾对友族下手。

    只不过,那些友族在他们需要帮助之时,也没有主动出手帮忙就对了。

    那道士明显有些迟疑:“可是……我没收到消息啊……”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其中一人的袖口炸裂,伸出不少黑白交织的鹊羽,那感觉就像被迫保持人形的妖族,突然妖力不支,坚持不住要显出原形了。

    此事一出,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注意到这边有变,纷纷将视线移来,甚至有人移步上前。

    “怎么了?我是大夫,出什么事儿了吗?我好像听见……”

    那道士见状连忙挡在前面,保证身后那人袖口的鹊羽不被发现。

    它虽说没接到有异族前来的消息,但却清楚地接到老大要他们不要在百姓面前暴露身份的命令。

    若是面前这三只鸟人被百姓发现异常,那他们离身份暴露不也不远了吗?

    “三位跟我往里面走。”那道士让让手,带他们朝道观里面走去。

    ——

    道观后院的厢房。

    “三位且在此稍等,老大现在在商议两日后的事情,稍后我去通知他。”

    道士朝三人用妖族的礼仪浅浅一拜,随即退出了房间。

    房门一关,三人随即从炕头站起,厚重的斗篷被掀开,各色羽毛飞出,只是仔细一看便知,那些不过是一层浮毛,根本不是由身上长出来的。

    “走吧,两位。”少年掸掉身上的羽毛,又将那厚重的斗篷扔在榻上。

    “就这么走了?等他们搞完过来一看,发现我们是假的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