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上堆笑,可偏巧刚一见面,还不认识就开始打探嵇家的秘宝,让人觉得那笑意分外虚伪。

    正在此时,那凉飕飕的声音去而复返。

    “少打我们嵇家的主意。”

    说话间,嵇远一掌猛地击向路人,「砰」的一声巨响直接将人击飞。船上众人被这声巨响吸引了注意,再次看向他们。

    只见那相貌平平的路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气球,整个身子迅速变扁变平,那张没有任何辨识度的面孔,最后竟变成了水墨勾勒的模样。

    ——那哪是一个人,分明是一张画,更确切地是某个人的式神,纯粹是用来打探消息的。

    “什么情况?有人刻意盯你?”戚无深如此说道,诧异地看向嵇盛,嵇盛也没反应过来,正在这时,凉飕飕的嗓音响起。

    “送他去渡劫。”

    嵇远冷眼一扫,视线只在嵇盛头顶扫了个来回,就搞得人心肝发寒。

    嵇盛一怔,送去渡劫?不是还没回九重天吗?

    嵇盛和戚无深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三四个嵇家人应着命令随之上前。

    “得罪了,盛少爷。”有拿绳子的,有拿符咒的,几人将嵇盛反手压在地上,直接绑成了个大大的粽子,不仅动弹不得,甚至说话都不行。

    戚无深欲上前帮忙,嵇大嵇二不知从何而来,一左一右,将他拦住。

    二拳终究不敌四脚,只见嵇远走到画舫栏杆边,低头看了一眼。

    “到了,扔。”

    话音刚落,三四个嵇家人拎着绳结,将嵇盛猛地一甩,他整个人就被抛出了窗外。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画舫中很多人当场愣住,甚至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松远君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要是那孩子,回来之后一准儿不认这个哥。”

    “认不认这个哥倒是小事,怕是经过这么一遭,以后看见回九重天的船舫都会害怕。”

    嵇盛被扔下去的一刻,戚无深也恢复了自由。不过,他倒是没有这些人那么担忧,因为他认出最后加在嵇盛身上的符咒有渡劫专用的牒文。

    ——问题不大,确实是送他渡劫的,不是为了教训教训故意害命。

    戚无深走到窗边,此时,画舫已经行至冥河幽府的边界。漆黑和暗红的岩石岩浆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

    在画舫行驶的方向下方,死气浮动的大海中,有一团肉眼可见的红色漩涡,也正是嵇盛要被抛到的地方。

    ——无尽海轮回池。

    那团逆流的红色漩涡,居高临下地看去,像是无尽海中一只红色的眼睛。

    戚无深看着白衣道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没入那只红色的眼睛,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还好,渡劫而已,不过是来得早了些。

    少年收回视线,眸色沉沉地看向身边的人,正赶着银甲红箭的青年也从窗边移开胳膊。

    漆黑的眼眸和琥珀色的眼眸对视,双方都带了片刻的凝滞。

    嵇远的视线中划过不屑、轻蔑,最后他轻嗤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嵇家遇见了什么难事?”

    戚无深表情淡然,丝毫没在意刚才对方的不屑。

    他的语气不是怀疑,而是陈述,分明是肯定自己的猜测。

    嵇远足下一顿,却并未回头,只是挺直的腰板似乎带着几分疲倦。

    ——“不过是些杂碎罢了,不足为惧。”

    他冷淡而疏离,说完又想抬腿离去,背在身后的箭篓却忽然被拽动,里面仅剩的一支红缨长箭被戚无深抽了出来。

    少年坐在座椅上,摆弄起手中那只长箭,嵇远终于驻足回身。

    “不在船上调查是谁下的手?”戚无深抬了抬眼眸。

    距离九重天还有一段路,画舫上相对封闭,且人数有限,若是查一个人应当不是难事。

    谁知,嵇远却摇头:“查不出来,油得很。”

    “嗯?”戚无深环顾四周,刚才嵇远闹出的动静不小,可现在几乎没人看向他们这里。就像是害怕被关注到一样,这里没有可疑的人,或者每个都是可疑的人。

    少年垂眸,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不是第一次遇见?”又道,“我们逃下去之前,你是不是就想送他去渡劫?”

    嵇远浅色的眼眸并未停留,分明是不想和他多说。

    戚无深想起纸片人的话,继续追问:“他口中的王莲芯是什么?你们嵇家有这种东西?”

    与嵇盛相识这么久,戚无深从他家的奇葩亲戚都叫什么,到家中藏书阁有多少本书,宝库中有多少宝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他偏偏没听过这王莲芯的名号,足以证明嵇盛本人是不知道那东西存在的。

    “管好自己的事情,想想你们之后怎么脱困吧。”

    嵇远冷冷看他一眼,又一挥手,三四个手下跟随他而去。

    戚无深目送他离开,也没再追问,他的话试探的成分远远高于真正问出点什么。

    一件外人知道,可本人却不知道的宝物,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一直在瞒他。那东西极有可能就是现在问题的症结之处。

    “小仙君,那位小仙君没事儿吧?”嵇远一走,小竹就怯生生地凑了上来。

    戚无深摇摇头:“不过是渡劫罢了,按理来说没什么危险。”——何止是没什么危险?依他猜测,嵇盛被打发走的原因,看着就像是嵇远有意庇护,让他远离事端,出去避难。

    “小仙君,你刚才拿他的箭做什么?”

    戚无深低头看了看手中躺着的红缨长箭,他本来打算在嵇远走之前把它扔回箭篓,可对方走得太快,他没找到机会。

    “我怕哪句话没说对,他也想把我扔下去,或者是一箭送我去冥河幽府。”少年耸耸肩,摊摊手。

    船上都是嵇远的人,身边的嵇大嵇二看起来还是随时会叛变的叛徒。在这么一群人中,他丝毫没有胜算,当然是先把对方的武器骗来,再开口说话。

    不过,也还好。嵇远虽然看起来处处针对,却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哪怕发现了他们的身份,也没直接揭露。

    这时,嵇大和嵇二从一旁走出来。

    “我们也要走了。”

    “走?去哪儿?”

    那两人指了指船下的无尽海轮回池,戚无深心下了然。

    “那,一路顺风。”戚无深向他们挥挥手,那两人翻过栏杆,追随着白衣道人一跃而下。

    另一边,嵇远在画舫的前端落座,也不看他们,一只手压在栏杆上,半身探出画舫,眼神深邃,视线不明。

    画舫又行了一段路,脚下的震动陡然变得剧烈,穿行云雾之后,无尽的黑色大海消失,四周被广阔的云海簇拥。

    ——云霞、钟鸣、灵鸟,以及时不时鱼跃出云的鲲兽,月余之后,终于重回了九重天之上。

    “呼——”戚无深长舒一口气,却没有明显地感觉轻松,他看了看对面的宗悟。

    师尊手肘按在画栏之上,脸上的表情被帷帽拖下的薄纱遮掩,看不清表情。但一举一动之间,多少有了些疲惫之态。

    戚无深换了位置,坐到宗悟身侧,双手殷勤地按上师尊的肩膀,松紧有度地按摩着那里紧绷着的肌肉,为宗悟纾解疲倦。

    “师尊,坐了这么久,累不累?”少年勉强地笑笑说道。

    宗悟摇了摇头,按上戚无深按摩的手,又道:“不必这么麻烦,我没那么矜贵,忍忍就好。”

    二人隔着帷帽拖出的轻纱对视,戚无深甚至不清楚宗悟是不是在看他,但就是觉得这种人群对视的亲密感觉让人倍感舒适。

    “师尊,我给你看这个。”少年想起什么,朝领口摸去,然而刚掏出一根红绳,手就被师尊按住。

    “回家再说。”

    “家?”

    帷帽轻点,戚无深心中一片暖意。

    不是师尊的居所,不是苍梧轩,是他们的家。

    戚无深掏出之前在凡间立下的那几张契约,随着进入九重天的地界,四张被完成的契约自动燃烧,化为灰烬。

    只有写着嵇盛名字的那张还好好地停留在那里。因为某人的贪吃,那张契约根本就没被完成,但现在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希望他能安全回来。”戚无深将契约收好,自言自语地说道。

    画舫入九重天,经过地垣,陆续开始有人下船。

    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熟悉,距离回到曜阳宗的地盘,所剩的时间不多。

    原本,戚无深在琢磨着,让那四只小鸟跟着下船的人浑水摸鱼。

    可偏巧,嵇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把视线分给他们,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们会不会逃跑一样。

    “他怎么没抓这四只鸟?”戚无深纳闷地问道。

    宗悟也摇头,明明之前摆出一副非要捉鸟的姿态,可现在却好像根本不管它们怎么样了。

    正纳闷着,宗悟的视线忽然一动,戚无深肩膀上一个淡黄色的小东西落在那里,不大,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师尊?”

    宗悟伸手一拂,戚无深也凑上前去,那是一个半指大小的小圆片,上面泛着几缕盈盈金光,看起来加了什么仙术。

    “什么东西?谁放的?”

    戚无深自言自语道,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划到嵇远那边。

    明明一直看向窗外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头,正朝他们打量。

    琥珀色眼眸撞进少年眼中时,嵇远立即错开戚无深的视线,俯身拭了拭银甲上不存在的灰,动作有些僵硬。

    戚无深纳闷地思忖片刻,方才开口:“他估计是听见我们刚才的话了。”

    他接过宗悟指尖上的小黄片,注入灵力正要轻轻将其碾碎,却忽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戚无深将小圆片放在嘴边,不无「恶毒」地说道:“嵇远是个整个九重天上最最最小气的小气鬼。”

    话音刚落,他重新注入灵力,迅速将纸片碾碎,与此同时,回头看向嵇远。

    原本目光浅淡的青年眉毛紧紧拧起,看向少年的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不悦,可那几分不悦却因时间点、地点的不适宜而被压制。

    戚无深收回视线,浅浅地翻了个白眼,由此更确定刚才的猜测。

    ——嵇大嵇二当真是纯到不能再纯的叛徒,就在刚刚当着他们的面,还在帮着嵇远混淆他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