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悟朝他挥挥手,嘴角勾出一丝安抚的笑意。

    又道:“一路顺风。”

    ——

    戚无深刚走没多远,身后就传来灵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两只白灵鸟停留在戚无深肩头,二鸟各衔一符。

    戚无深取下第一张,是留音符,取下第二张,还是留音符。

    他点开其一,小竹清脆如竹的声音响起。

    “回小仙君,仙廷已经同意我的申请啦!您回来之前,我都会在苍梧轩照顾尊君,如果有什么事儿,也定会提前知会您,您且放心吧。”

    戚无深知道宗悟的性子,若是南天尊或者谁那儿遇见什么大事,还真的不见得能忍住不出手。

    正因如此,他也不指望宗悟什么都不管,唯一的希望就是,真出了事儿,他能及时知道。

    小竹为人可靠,安排小竹去照顾师尊,若是遇见什么事,及时通知,也省去不少麻烦。

    戚无深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又点开另一张留音符。

    嵇远凉飕飕的声音立即传来:“哦,知道了。”

    想起这人的性子,戚无深嘴角咧出会心一笑。

    他嘱咐嵇远的事情也大抵相同,就是希望嵇远能在遇事时,帮他多照顾师尊些许。

    现在有了嵇远的承诺,就又多了一份保障。

    戚无深的心情又放松几分,就连去冥河幽府的漫长路途也显得没那么无聊。

    去冥河幽府跟下界相同,一样要乘坐天河的画舫。

    引路的仙者引他上了画舫,便兀自离去,等待到站后,又会有冥河幽府那边来的仙者接引。

    戚无深跟船夫打了招呼,上画舫后,便寻了个倚靠栏杆的座位,悠然睡去,只等待到站的时候被人唤醒。

    ——

    与此同时,苍梧轩那边。

    戚无深前脚刚走,后脚林仰峰就从暗处中现身。

    “尊君,我已命人去尘域把那位土地公寻回,不日之内他回九重天之时,便会被带来给尊君问话。”

    “嗯。”宗悟点点头。

    林仰峰口中的土地公是当初发现阵法时,距离最近的土地府邸。现在他们手中的信息太少,只能抓住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努力去发掘。

    土地府邸离召唤阵法近,土地又是地垣之首,同时符合两种推测。

    宗悟想起他们与那位土地在尘域的时候,曾经有一面之缘,对方的性子胆小怕事,灵力也不高。

    隐藏实力可能性确实有,但宗悟也并非完全怀疑此人,只是他的府邸距离邪阵这么近,本身也是调查的重点。

    林仰峰再次去催,宗悟半倚在榻上,他揉揉眉心,似乎头疼发作,须臾,略微缓解,又道:“仰峰,再跟我说一遍路霜华的情况吧。”

    他最放心的始终还是小徒弟那边。

    林仰峰如实地汇报了上次的内容,区别是这次又多了些关于出身方面的信息,又还加上了些自己的猜测。

    “上次冼尘君让我去调查哪些人可能给妖界提供庇护,当时我列出了很多选项。可能给妖界庇护的人有很多,但绝对不会是路霜华。”

    “怎么?”宗悟有些意外。

    “其一是,上次调查的结果,表明路霜华此人不过是十殿座下的一名小卒,小到连十殿只知道有个人负责轮回记策,却根本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其二是,路霜华公务繁忙,他殿里的公文堆积速度之快,但凡他有一天擅离职守都会被发现。其三,路霜华没有世家,去冥河幽府前,不过是名小仙弥,他的出身极其低微,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能力护佑妖族。”

    宗悟眉心轻拢,又道:“但是遇见威胁,他很容易妥协,甚至不会抗争。”

    林仰峰补充:“而且,他管理记录轮回之事,确实有作案的便利性。”

    宗悟脑海中回忆起一段记忆,须臾才从记忆中抽离。

    路霜华很轻易就妥协的办事风格,跟他身份地位低微其实颇为契合,但他管理轮回之事,对轮回仙者的去向比寻常人更轻松,似乎又印证着他极可能跟那个犯案者有什么联系。

    一百余具仙骨,而且这些仙骨都身缠业障,还分属于不同时间。哪怕路霜华的所在偏僻,但时间如此久,对方出入的次数又如此频繁,根本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只是,若路霜华明知对方做的事情是戕害仙僚,他还会参与吗?或者说,他就算参与了,是受威胁,还是主动帮忙?

    “仰峰,继续查查此人,着重调查一下他和什么人关系比较密切,还有……”

    “派一批人去跟着无深,须得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第107章 冥府(三)

    宗悟心里藏着事情, 始终无法歇下。

    林仰峰走后,他仍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刺啦——

    红鹤在苍梧轩内悠然落地, 宗悟见它来,立刻准备起身。

    “你别起来了。”红鹤又扑棱了一段翅膀,直接滑翔落在宗悟面前,“这段日子, 就别多动了, 还有几日临盆?”

    “十日左右。”宗悟薄唇轻启,往常没有血色的唇, 最近越发红润。

    他半支起身子又道:“我的分身送过去了?”

    “嗯, 扔在画舫上了。”红鹤点点头,“你说你真是的,明知道冥河幽府不太平, 还叫他去,明明快生产了,还不让自己省点心,真是穷操心。”

    又道:“我要是你啊, 肯定不会让他走, 他身上的业障就有那么急?急到连十余日都等不了?”

    “不是。”宗悟摇摇头, “出击才能掌握主动权。”

    小徒弟此去冥河幽府, 或成诱饵引诱出幕后凶手,或者安然无事顺利还清业障。

    正因为清楚现在的状况, 宗悟才作出如此的选择。

    自打他怀孕以来,戚无深就一直想着法子给他补身体, 每日必备的滋补养生餐、到小徒弟亲力亲为舒筋活络的按摩。

    这段日子, 宗悟的身子骨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但常年服用雪饮草造成的亏虚,并非这短短几个月能完全调理得好的。

    宗悟太清楚他的身子了,生产后只会雪上加霜,所以更要趁眼前争分夺秒。

    他现在至少还能帮得上南天尊,至少还能照顾着小徒弟。

    至于未来……他恐怕就只能是被照顾的那个了。

    “扶我进去。”宗悟伸伸手准备回房,他现在要做的是剥离出神识去分|身中,再和小徒弟会和。

    ——他答应过小徒弟自己不去,却没承诺过道白也不去。

    ——

    画舫轻摇,穿行于云海之中。

    现在是九重天的地界,还要飞行一阵子,才能正式进入冥河幽府。

    一阵散乱的乐曲声响起,戚无深被那刺耳的动静吵醒。

    “谁啊?这么吵?有没有点……”

    戚无深话尚未说完,他就怔怔然立在原地。

    本来满满登登的画舫,此时空荡荡的,没有一人。周围的景象也蓦地变黑,不仅如此,船身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到冥河幽府了?”少年纳闷。

    他扒在船边,向下看去,寒气随着阴气滚滚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么快吗?”戚无深缩了缩身子,想找一件御寒的衣物,却发现他的行李也不见踪影。

    “见……鬼……”戚无深喃喃,他正欲去船夫那里看看情况。

    正在这时,一只硕大的眼睛从画舫的船顶猛然睁开。

    “我去!”

    粘稠恶心的液体从眼眶中流下,奇怪的是那眼只有眼白,没有眼仁儿。

    脑海中关于召唤净世道尊邪阵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戚无深后跳两步,猛然弹开。

    “什么鬼东西?”

    戚无深抚着胸口平复,所幸那眼睛自睁开之后,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又缓了片刻,他壮着胆子上去查看。

    戚无深高高地仰起头,脖颈绷得酸疼,可无奈眼睛的位置太高,只能看,摸不到。

    他摸遍全身,只有法器还有他跟师尊之间的信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用法扇吗?

    戚无深又朝船下看了看,目之所及的黑雾无边无际,看起来是冥河幽府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哪里呢?

    正在这时,陌生的声音从眼睛中响起。

    “你想知道渡劫时候的事情吗?让我去你神魂之中,弹奏一曲,便可知晓。”

    “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吗?”

    “想……吗?”

    画舫明明是开放,可戚无深却听见重重叠叠的回音,交错纵横。

    他岿然不动,任由着魔音绕耳。

    终于对方忍不住了,睁开的眼睛中伸出一只手,那手一把掐住戚无深的脖子,逼迫道:“快说想!”

    戚无深:“我想……”

    “我想你个头啊!有本事你就再用力点掐,直接把我掐死。”

    此言一出,那手竟兀自生了几分退意。

    然而少年丝毫不怵,反而迎难而上,让自己的脖颈紧贴上那手,甚至还按在上面,加深掐脖子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