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塔有整整九重,还是重檐高塔,但塔底的空间却格外地小。

    塔底阵法重叠交叉,错综复杂。周围则是十八根从塔身伸出的锁链,锁链隔水连接向塔中央的狭窄圆盘。那十八根铁链此时全部断裂成了小段,至于那狭窄圆盘,一看就是曾经关押纪寒崖的地方。

    戚无深指了指中央那处道:“怎么过去?”

    “机关。”

    随着「咔咔」的机关响声,铁桥落下,戚无深顺着桥走向中央原本关押着纪寒崖的地方,嵇远也跟在他身后。

    “锁链碎得很干脆,没有挣扎的痕迹,看来他根本没有纠结,应是从沉睡之中苏醒后,直接就挣脱封印和束缚阵法跑了。”

    “嗯。”嵇远应道,却并没多分给戚无深一个眼神,专注地打量周围。

    两人在圆盘上查看,忽而戚无深瞥见水的边缘漂浮着一个紫粉色光晕的闪亮细小圆环。

    “那是什么?”戚无深指着那处朝嵇远问道,“是你们嵇家的什么阵法吗?”

    只见嵇远蹙着眉俯下身,就在他的指间触及那细小闪亮圆环的一刻,周围的场景猛然变化。

    幽深晦暗的塔底景象迅速消散,大片白色和翠绿潮水般涌来。

    幻境?等等,是苍梧轩?

    戚无深惊奇地打量着周边,熟悉的梅树、石桌、薄雪覆盖的地面。他只觉得这幻境实在过于真实,堪称完美地复刻了苍梧轩的每个角落,若不是他提前知道,根本想象不到这是虚像。

    正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响亮叫喊声响起,屋里陌生的声音叫道:“快来——戚无深——你师尊生了!”

    嗯?生了?这么快?

    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戚无深茫然地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关于幻境的记忆随着迈步的节奏逐渐被抽离。

    第98章 锁妖(三)

    “师尊?”戚无深推开门。

    明明刚才有人喊他, 可进了门房间里却没见到人影。

    “哈……哈……”断断续续的呼吸格外粗重,与之伴随的,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哇——”一声孩子的啼哭响起。

    戚无深加快脚步, 内心的悸动与隐隐的担忧并存。

    素白的床榻,宗悟面色苍白地卧在那里,他怀里抱着个像猴子一样瘦的婴孩。

    婴孩没有睁眼,脸上的皮肤皱皱巴巴, 很红, 少得可怜的头发被羊水浸湿,他的手拼命地向上够着什么, 可只是一遍遍地在虚空中猛抓, 什么都没有。

    戚无深坐在榻边,把大拇指递给婴孩,安抚般地由着他吮吸手指。

    自己则将视线转向了宗悟那边:“师尊, 您还好吗?”他心疼地抚上宗悟的侧脸。

    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表情淡淡。

    “你来了。”宗悟另一只手压上戚无深的手,手背指节的筋骨耸起,甚至关节位置都是惨白。

    “师尊辛苦了。”戚无深鼻头一酸, 他朝宗悟身下看去, 素白的床单被鲜血染得通红, 几乎是湿透了整张床。

    血, 全是的血。

    “师尊,您流了好多血。”就连眼角都带了几分酸涩感觉, 他抽出抚在宗悟脸上的手,起身去整理身下的血迹。

    ——若是整理好了, 师尊也会舒服些吧?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丁铃当啷的声响,比银铃钝上许多,一瞬间脑海中关于岑寂山林和呼啸山风的回忆再度席卷而来。

    “大美人哥哥,你嫁我呗,我攒了好久的钱买了这条银链,娘说了,要娶人,得要聘礼,大美人哥哥,我的钱不多,就只够买这个,等我以后挣好多好多钱,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给你补上好不好?”

    “嗯……”

    听见那铃响声音时,更多的记忆涌上脑海,脑袋被记忆填满,有些微微发疼。

    正在这时,刺啦——

    温热粘稠液体猛然溅到身上,周围的血腥气味骤然变浓。

    戚无深从记忆中抽身,素白的被褥被血染红,不知何处而来的长剑,直直地插在床上,整个贯穿一大一小交叠的两个身体。

    小的是孩子,大的是宗悟。

    刚才还奋力抓着他手指的小小躯体,此时没了呼吸,像一团烂泥一样躺在那里。

    戚无深:“……”

    他知道纪寒崖会逃跑的原因了。

    恐惧,是恐惧。

    这幻境会将一个人最本源的恐惧激发。

    对于一个多年被囚禁在锁妖塔,甚至连意识都模糊不清的人,他的恐惧会是什么?自由。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没有挣扎,从睡梦中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