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池照哥,我不是,我没想,我、我……你离我远一点!”看到池照手背见了血,知知明显慌了神,慌乱地想要往后面躲,池照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知知再次一挣扎,顺着露出来的耳机线把池照的手机给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响,知知愣了一下,也就是趁着这半秒钟的时间,池照把他手里的刀夺走,又把他整个揽进了怀里。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知知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拳打脚踢着试图脱离池照的怀抱,他太紧张了,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池照努力控制着他的四肢,一遍遍地说,“知知,你冷静一点,知知!”

    可这时候的知知哪能听进去话呢?能走到自杀这步,他的情绪早达到顶点了。

    情绪的作用之下,就连力量都被放大了,知知瘦小的身板里好像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力气,竟不比池照这个成年人差了,池照抓住他的手臂努力想要控制住他的运动,但知知又踢又咬的,池照渐渐有些制不住了。

    右手挣脱了。

    然后是右腿。

    剧烈的挣扎之下病床晃得厉害,眼看着知知就要挣脱池照跳下床去,那个被摔在地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知知?”

    是傅南岸的声音!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不太真切,池照这才发现手机上显示着通话页面,大约被抛出前不小心按到了。

    “知知,”傅南岸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说,“能听到吗?”

    听筒模式的声音很小,若隐若现的,傅南岸的声音却好似有种神奇的魔力,低沉的,就敲在心头上。知知大口喘着气,依旧是抗拒的姿势,却一时忘记了挣扎。

    趁着这次的空档,池照再次把知知牢牢的护在怀里,弯腰把手机捡起。

    “傅教授。”池照问了声好,打开免提的瞬间,傅南岸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知知,”他问他,“你在听吗?”

    “怎么不说话?”

    “怎么,池照哥欺负你了?来告诉傅叔叔,叔叔帮你报仇,好不好?”

    傅南岸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温柔,知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身体软在池照的怀里。

    “傅叔叔,傅叔叔,呜呜……”

    他终于哭了出来。

    再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傅南岸情绪把控能力太强了,很快稳住知知的情绪,为急诊医生的到来争取了时间,知知被送进急诊室进行包扎和全身检查,池照也终于从环抱住知知的姿势中解脱了出来,得以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止血带!”

    “绷带!”

    “不行,通知血库,准备输血!”

    急诊室里一阵嘈杂,池照坐在外面,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心也沉了下去,

    为什么没有再快点呢?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知知的异常呢?

    为什么……

    事态紧急时想不了那么多,现如今等待的过程中,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其实池照对知知已经够重视了,自从听说他心理状态不太好之后,他每天都会来看他好几次,和他交流,陪他玩,一点异常情况都会及时向傅南岸报告,这次知知自杀也是他先发现的,但在意外发生之后,这种自责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再早一点。

    如果再认真一点。

    如果……

    有太多如果可以幻想了,眼前闪过的全是鲜红的血,是知知抑制不住的哭声,是光怪陆离的片段,池照大口的喘着气,发泄似的狠狠捶打自己的大腿,懊恼、愤怒、内疚的情绪要把他吞没时,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池照?”是傅南岸的声音,“怎么在这里?”

    第6章 他是想往前看的

    傅南岸的语气很温和,打断池照不断扭曲的思绪。

    “教授您怎么来了?”池照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从濒临崩溃的情绪中暂时抽离,往长椅旁边挪,“您先坐。”

    “谢谢,”傅南岸缓慢地在他身边坐下,伴随着温和的嗓音,淡淡的沉檀响起扑面而来,他说,“发生这样的事我肯定没法放心,左右在家没事,就过来看看。”

    沉檀两种香料都有安神的功效,傅南岸有时会点,淡淡的木质香气萦绕在鼻息,让原本焦躁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池照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那个电话吓了您一跳吧?我也不知道就打到您那里去了。”

    “嗯,刚接到的时候是有点奇怪,”傅南岸笑笑,“不过听到你们的对话就很快明白过来了……你当时怎么会在知知的病房里?”

    “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不放心,想过来看一眼,谁知道……”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池照还又陷入后怕的情绪之中:“都怪我太大意了,明明晚上的时候知知就有些不开心了,我晚上就不应该走的,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傅南岸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

    池照张口:“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傅南岸说,“每个人的情绪和感受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不是他,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能做到这步已经很好了,不用苛责自己。”

    和傅南岸交流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不讲大道理,温和的词句却能说到你的心坎里。说到底池照不过是刚大四的学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经历过生离死别,这次猛地遇到这么大的事,猝不及防的,会感到懊恼和无能为力再正常不过了。

    而如今淡淡的沉檀香气若隐若现,池照坐在长椅上,听着傅南岸的声音,尖锐的情绪好似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就这么看着傅南岸,看他淡然的表情和微垂的眼眸,那些积攒在胸口的情绪就这么消散了下去,温热的血液流入心腔,眼前重新亮了起来,像冷寂的雪山顶吹进了一缕春风,从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是啊,他已经在尽力做到最好了。

    悲剧没有发生,知知会好起来的。

    眼前是黑的还是白的,有时候其实就是种心境而已。

    傅教授的眼前是黑的,但他能为你带来明亮的世界。

    -

    知知的伤势说轻不重,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要在急诊留观二十四小时,一晃一整夜的时间过去,傅南岸是上午的门诊,池照则留下来继续照顾知知。

    事情发生之后没多久邹安和就赶到了医院,知知的父母也随之赶来,抢救结束之后夫妻二人哭着扑向还躺在病床上的知知,旁边的护士赶忙上前把他们拦住。

    “先生女士,麻烦你们克制一点,”护士用手臂挡住他们,“患者现在需要休息,请你们不要打扰他。”

    知知一直醒着,躺在病床上一声不吭,知母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知父也红了眼眶,知知只是垂下眼睑躺在病床上,安静的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先让孩子休息吧,”邹安和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我们出去聊。”

    邹安和把两人带到眼科的办公室去,池照跟在后面,一人帮他们接了杯温水。

    “喝点水吧。”池照说。

    “谢谢。”

    “谢谢你。”

    送过水后池照便没再说话,邹安和问两人:“你们这两天有和知知说什么吗?前两天我看他情绪还挺好的,怎么今天就……”

    “什么都没说!”

    知父忙不迭地否定道,知母则在一边支支吾吾地,“是不是……那个……”

    邹安和问:“什么?”

    知父亲再次摇头否认道:“没什么。”

    “叔叔阿姨,有什么话您们最好和邹老师说,”池照在一边看不下去,插嘴道,“不然知知这边根源问题没法解决,以后还可能遇到更多问题。”

    邹安和点头说“确实”,知知母亲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心软了:“是这样的邹医生,我们想……把知知留在这里。”

    邹安和皱眉:“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医院里常住下来,”知母讪讪一笑,下意识地扶了下肚子,“我……我怀孕了,我们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邹安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知知你们打算不管了?”

    “不是不是,医药费我们会照常付的,”知母赶忙摇头,解释道,“我们不差这个钱,只是我们打算去国外生这个孩子,可能会留知知一个人待在这里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邹安和问,“具体是多久?”

    知母笑得有些尴尬,说:“还不太确定。”

    三人在办公室里沟通着知知的情况,池照在旁边听着,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这对父母给知知的不少,光是在医院的住院费就是一大笔钱,可现在知知才六岁,他们就要把他留在这里去国外生儿育女……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把知知当做“残次品”放弃了。

    邹安和当然知道其中的意义,有些为难地劝道:“可是知知还这么小,你们就让他一个人待在国内。”

    “那也没办法的,医生,”知知的父亲打断了邹安和的话,眉心紧紧地拧在一起,“孩子眼睛的情况您也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是挺难的。

    现实中的事其实很难简单地评判对与错,知知正是需要父母的年纪,但父母也有自己的生活,也会逐渐老去,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池照有些听不下去,他静默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到急诊留观室,知知依旧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表情整个都是黯淡的。

    “池照哥,你来了?”

    此时看到池照,知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抿着苍白干涩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对不起池照哥,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争夺小刀的过程中,知知确实划伤了池照,但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过后池照很快进行了自我处理,看着此时满脸内疚的知知,池照更觉得心疼,这是一个细心又善良的小孩,却走到了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这般田地。

    “对不起,”知知还在道歉,小心翼翼地,“你不要讨厌我,求你了。”

    “不会讨厌的,”池照强忍住酸涩的眼眶,指尖抚过他的发梢,“乖,哥哥没有讨厌你。”

    “嗯。”知知很短地嗯了一声,像是安心了又像是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眼睛盯着手腕处那个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伤口,怔怔地问池照,“那爸爸妈妈呢?”

    池照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爸爸妈妈会讨厌我吗?”知知咬着嘴唇问,“我看到他们过来了……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细软的声线带着鼻音,一下子就戳到了池照的心里,知知在害怕,池照知道,他知道这时候应该安慰他“不会的,那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不会不要你。”但此时看着知知苍白无神的脸颊,池照突然想告诉他一些别的东西。

    “知知。”池照认真地叫了知知的名字。

    知知眨了眨眼睛:“嗯?”

    “爸爸妈妈生你、养你,但生命是你自己的,”池照扶起他的脑袋让他看向自己,语气认真,“我知道这种滋味很难受,但是就算是他们不要你了,你也应该尊重自己的生命,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就要结束它。”

    知知怔了一怔,还从没见过如此严肃的池照,池照知道这是吓到小孩了,微微放松手腕,轻轻笑了起来:“没和你说过吧,哥哥的爸爸妈妈就不想要哥哥。”

    池照当然会照顾小孩,因为他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身边总有很多弟弟妹妹。不是他没有父母,只是他们不愿把爱施与给他。他们经常吵架,唯独在一件事上尤其默契 把气撒在他的身上,小时候的池照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却连哭都不被允许。

    那是偏远又暗无天日的农村,周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他打记事起就想逃离那个地方,于是在半夜里偷偷爬进邻居家的敞篷卡车里进了城,来回辗转了很多地方,终于被好心的社区工作人员发现,那个年代的互联网还不发达,池照坚称自己没有父母,最终被福利院收养,才摆脱了被打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