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是我在意。”傅南岸打断他的话,他笑了笑,否认了池照的想法,“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心疼的,这事儿发生这么多年了,我也与它相伴着走出了一条新路,我在心理这个学科找到了我的价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没必要心疼我。”

    温和的语气是很有力量的,也不容置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我这里感情不是必需品,太过热烈的感情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麻烦的事,我不习惯这种失控感。”

    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傅南岸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但少年人的喜欢确实是无所畏惧的,哪怕是这样,池照还是不愿意放弃,傅南岸都说了喜欢自己了,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那万一……合适呢?”

    傅南岸很淡地笑了下,用同样的话问他:“万一不合适呢?”

    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傅南岸不想吊着池照,那太不负责,他想起赵婶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小护士提起池照时害羞的语气,池照确实是个很受欢迎的孩子:“你身边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同龄人,别再我这里花心思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您啊,我没觉得这是在花心思,这是能让我开心的事,”池照摇摇头,语气依然是坚定的,“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您没法回应也没关系,我就是……就是喜欢。”

    那天的告白确实是一时冲动,池照没后悔过,当时的傅南岸已经再躲着他了,比起后悔,他更害怕遗憾,他最怕的就是傅教授冷着他,最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您说不想恋爱那就不谈,我其实也没想着您会接受我,我就是想跟您多说说话,我在这边实习也就剩半年的时间了,我保证能规划好自己的时间,您能不能……不要再冷着我?”

    别再冷着我,这样的要求太简单了,简单到令人心酸,池照问傅南岸以后能不能还来找他,说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傅南岸的嘴张了又闭,却始终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还真是.……”傅南岸按了按太阳穴,是真没碰见过他这么执着的人,“你这又是何必,你自己觉得值吗?”

    “值,我觉得特值。”池照很坦然地笑了一下,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再次诚恳地请求道,“教授我还能来找您吗,我帮您敷眼睛,我想来找您,是我自己想的。”

    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池照说出这话的时候傅南岸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拒绝他了。他的心从未像现在这般饱胀过,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就趴在了他的胸口,一整颗心都是热乎的。

    傅南岸抚摸着盲杖,深深谈一口气:“……你自己把握吧。”

    -

    不知不觉聊了好几个小时,池照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心情,开心难过俱有吧,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他觉得自己整个都被掏空了。

    室友们还没回来,回寝室之后池照洗了个热水澡,热水洗去一天的疲劳,洗过澡之后他便坐在了桌子前。

    小小的抽屉里放着十几根棉花糖的竹签,池照拿出来一根根在台灯下看着,他看得格外认真,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都没发现。

    “池哥你搁这干什么呢?”陈开济从后面拍了拍池照的肩膀。刚送了礼物给周若瑶,陈开济明显是情场得意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几个竹签子有什么好看的,走池哥,我点了烧烤,咱们去楼顶说会儿话啊。”

    刚在一起的小情侣总不免这样,要把喜悦的心情向身边的所有人传递,陈开济拽着池照就往楼顶跑,池照没法拒绝,匆匆把竹签收回抽屉,跟着谁一起上了楼:“聊什么?”

    还能聊什么,陈开济帮池照开了罐啤酒,又把烧烤的袋子解开,浓郁的孜然香味弥漫开,陈开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我和阿瑶的那点事儿呗。”

    烧烤吃着啤酒喝着,坐在顶楼上陈开济喋喋不休地跟池照说着两人之间发生的故事,害羞的搞笑的,池照是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跟他干杯喝酒。

    池照是真的为他感到高兴的,不管他自己的感情怎么样,他都真心祝福陈开济,但不可避免的,当他看着陈开济那甜蜜的笑容时,心底又会不自觉地泛起一点苦涩。

    “来,池哥再敬你一杯。”第一罐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池照又从袋子里拿了一罐,“咔啪”一声打开易拉罐的拉环递给陈开济,真诚地祝福说,“你们一定要好好处,百年好合。”

    池照笑得很爽朗,他故意不想让陈开济发现,他不想败了陈开济的好心情,但陈开济却是个细心的人,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怎么了池哥,你好像不太开心啊?”

    “没有的事儿,”池照摇了摇头,还不承认,拿了串羊肉串吃,避开陈开济的目光,“你池哥我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对,肯定有事儿。”陈开济仔细地打量了他两眼,还是摇头,“池哥你说吧,我都看出来了。”

    他的感觉太敏锐了,不问出来誓不罢休,池照无奈地笑了下,又和他碰了个杯:“眼还挺尖的。”

    陈开济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怎么,真有事啊?”

    左右早晚都要知道的,池照便也没再瞒他:“嗯,我和傅教授告白了。”

    “和傅 操!和你傅教授告白了?!”陈开济喝了点酒,有点上头,听他这话差点蹦起来了,手里的肉串签子差点戳池照脸上,他转头看池照一脸平静的表情,心凉了半截:“那……傅教授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见他满脸紧张的模样,池照有些好笑地撞了下他的肩膀,不愿意让话题这么沉重,语气还挺轻松的,“就说我俩不合适呗。”

    虽然傅南岸说了喜欢,却到底还是拒绝了他,傅教授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其实并不想让他去找他。池照原样转述了一遍,陈开济闷头喝着酒,等他说完的时候长长地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说不遗憾那都是假的,谁不喜欢和自己喜欢的人谈场恋爱呢?但池照也不想搞得太苦大仇深了,没意思,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有苦有乐,冷暖自知的事,自己乐意就行,池照笑着拍了拍陈开济的肩膀,反而劝起他来:“行了行了,不就是告白被拒绝了嘛,别搞得这么悲情,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不是池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开济摇摇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以为你俩能成的。”

    池照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之前我不是老调侃你俩嘛,”陈开济握着个空啤酒罐在手里把玩,语气有些为难,“不知道我现在说这话合不合适……其实我一直觉得傅教授对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池照笑了,随口问了句:“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和你说话的语气不一样,对你的态度也和别人不一样 你不是总去他的办公室吗,平时他很反感我们去他的办公室的,有什么话都是在大办公室交代的。”

    池照无奈摇头,心道那主要是我缠他缠得比较紧,他问陈开济有什么具体事件吗,陈开济说:“当然有了!”

    陈开济原本以为池照都知道了,根本没想着说,这会儿看他失落的表情才知道他原来什么都不知道:“比如咱们去下乡的时候,傅教授就只让你进他的房间,那时候元良他爹不是打你嘛,他私底下还问过我好几次你的情况,哦对了还有,出科的评语你看到过吗?那天我去整材料的时候看到了,傅教授说你是他带过最喜欢的学生,就在评语里他就是这么写的!”

    陈开济一口气说了好几件事儿,池照的表情变了又变,之前他确实没注意过这些。

    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池照想起傅南岸递给他的棉花糖,想起告诉他他已经长大了时那双温和而有力的手,想起他曾因为自己的哀求而帮助元良……也想起,他们曾促膝长谈一整晚。

    所以说喜欢这种事确实是酸甜交织的,哪怕是被傅南岸拒绝了,再想到这些的时候池照的心底还是免不了泛起丝丝缕缕的涟漪,原本傅南岸说对他动过心的时候池照只是当场面话听的,这会儿听陈开济的话,他又觉得或许自己并非一腔热情扑了空,傅南岸确实对他有过心意,这样就足够了。

    酒很快就喝完了,陈开济又开了一罐,空罐子捏扁了扔在塑料袋里发出 的声响,他问池照:“那你以后想怎么办?”

    “能怎么办?”池照的脸颊迎着晚风,灯光之下眼睛里仍然有光,“顺其自然吧。”

    少年时代的爱恋就是这样,并不奢求一定要有什么结果,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就一直扎根在心底,酸甜交织,苦乐自知。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段经历日后回忆起来都会是鲜活而生动的一段,池照从来没后悔过喜欢傅南岸。

    又过两周天气转暖,敞开心扉聊过之后池照和傅南岸之间反倒没有了别扭与不痛快。傅南岸在实习生的大群里发了条消息,问有没有学生愿意跟他一起做个项目,池照眨眨眼睛,给傅南岸发了条消息过去。

    -[傅教授,你看我行吗?]

    30 第30章 是不一样的(修)

    池照就是这样的性格,像是直白又忠心的小狗,你可以冷他也可以漠视他,他会委屈,也会难过,但过后又会用湿漉漉的鼻尖来碰你,摇着尾巴来逗你笑。

    这样的小狗是无法拒绝的,刚开始的时候傅南岸还不太愿意来找自己,虽说答应了池照不再冷着他,他还是不想让他在他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可有些事儿一旦心软一次之后就回不去了,收不住了,每次池照小心翼翼地问他“行不行”“好不好”的时候,听着池照那么诚恳的请求,傅南岸便再也拒绝不了他。

    就比如这次招本科生做课题项目的事儿。

    傅南岸是带有心理专业的研究生的,但他本身是临床出身,擅长基础实验方向,傅南岸新准备的课题需要动物实验,他想招几个临床学生过来帮忙,池照想都没想便报了名。

    -[傅教授,你看我行吗?]

    收到消息之后傅南岸并没有立刻回复,这天的病人太多他一直在忙,晚上下班之后傅南岸查收微信上的消息,池照已经又发来了好几条。

    -[傅教授您在吗?]

    -[教授您看看我吧,给我个机会试试吧。]

    -[我之前跟过别的老师,有经验,而且我绝对不会烦您的。]

    -[我保证没有别的心思,真的。]

    要么怎么说池照总能戳到人心呢,委屈巴巴的语气让你根本舍不得拒绝他,其实到他们这个年级还愿意跟基础实验的学生不多了,快毕业了大家也得为自己的未来规划里,傅南岸是心理科不是临床的,拢共报名的也就三四个人,池照却把这当成了宝贝。

    傅南岸打字:[出国准备的怎么样了?]

    池照秒回:[教授您放心,我绝对会安排好时间的。]

    还怕傅南岸不愿意,他又赶忙补充:[而且跟实验我可以写在简历里,对申请学校也有帮助的!]

    跟实验确实有这么点好处,到时候出成果的时候可以带上团队所有人的名字,有些国外的导师看中这个,你跟过实验确实是加分项。

    话说到这儿傅南岸就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了,更何况他本来也对池照有点偏爱,熟悉的人相处起来总是舒服的,池照是个做事很踏实的人,之前在心理科的时候就经常帮傅南岸打字。

    傅南岸的眼睛看不见,写资料总归是不太方便,虽然有语音识别软件,却还是不免有很多错字,之前在心理科的时候池照经常帮傅南岸检查语音转换过时文件,他心很细,经他检查过的文件很少有错误。

    傅南岸还没回复,池照的消息又发来了,见文字不管用他直接发了条语音。

    “教授您就给我个机会吧,我真特别想去。”

    他真是太会抓傅南岸的心思了,小心翼翼的语气带着一点点尾音和鼻音,小钩子似的抓挠着,傅南岸的心都软和了下来。

    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拿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委屈巴巴地在你耳边撒娇,傅南岸又点开语音听了两遍,软乎乎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傅南岸按住语音键,说了句:“想来就来吧。”

    来报名的学生不多,真心实意想留下来的就更少了,这会儿正是三四月份,是实习生们要准备研究所复试的时间,傅南岸最终确定下来了三个人选,除了池照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男生是心理的,女生和池照一样是临床的。

    “感谢大家的到来,”正式进项目组这天傅南岸给他们开了个欢迎会,他笑着跟他们说,“以后就多亏大家帮忙了。”

    “教授您别这么说,”那个心理科的男生马上接连句,“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是啊教授不用和我们客气。”池照和女生也一起附和,傅南岸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既然已经加入了项目组,傅南岸也不会和他们客气,来这里就是要干活学习的,傅教授不搞虚的。这个项目涉及很多动物实验,傅南岸会叫他们刷笼子、洗试管,也会教他们分析数据、设计实验,这种日子是很充实的,不像有的老师只让本科生做一些体力劳动,三人在这里学到了不少实验思维和知识。

    这是个新开的课题,还停留在最初的阶段,正在准备申报基金,正是忙碌的时候,池照充实并快乐着,又隐约很快意识到了危机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临床女生好像对傅南岸有点意思。

    女生名叫江映雪,马尾辫大眼睛,长得漂亮不说性格也很好。她嘴巴甜,刚来的第一天就不带重样地把所有的师兄师姐们夸了个遍,夸得师兄师姐们各个对她喜笑颜开。

    “咱们映雪小师妹太可爱了,”一个师姐被她夸的都有点脸红了,“你也太会夸人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另一位师兄则直接拍起了胸脯:“说吧小师妹,以后哪里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说,就冲你这么会夸人,师兄也一定帮你!”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江映雪赶忙说,语气很谦虚:“我刚过来还不太懂,以后还麻烦师兄师姐们多多照顾了。”

    优秀的人总是谦虚的,嘴上说着不懂,江映雪的动手能力其实很强,池照之前跟过别的课题组,很多流程都学过了,江映雪先前没怎么接触过这个,两人一起搭班,她却能很快地掌握其中的要领。

    “你也太厉害了,”池照真诚地感叹道,“我学了好几天才会的东西你几个小时就会做了。”

    “是你教的好啦,”江映雪依然很谦虚,“我是跟着你才学会的嘛。”

    这样的人没人会不喜欢,大家很快就和江映雪了打成一片,池照也觉得她是个优秀而耀眼的人。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是愉快的,直到那天实验室里就他们两个人,江映雪小心翼翼地把池照拉到了一边:“池哥我想问你个事儿。”

    池照说:“你说。”

    江映雪显先是环视了周围一圈,然后笑嘻嘻地问池照:“池哥,咱们傅教授有女朋友吗?”

    听到这话池照懵了一下,江映雪的脸颊上飘着绯红,眼底满是期待,于是池照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喜欢傅教授?”

    “我就是为他来的,”江映雪的笑自信又灿烂,“我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上他了。”

    她继续追问池照:“傅教授应该没对象吧?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说没有,你和教授关系好,你肯定清楚。”

    整个项目组的人知道池照和傅南岸关系好,傅南岸有什么事儿都喜欢喊池照,他们确实关系好,却到底隔着一层,他们不是情侣,池照的嘴唇张了又闭,也只能说一句:“嗯,他没有对象。”

    “那我就放心了。”江映雪笑得很灿烂,势在必得。

    看到她脸上笑容的时候池照的心底突然闪过一抹奇怪的感觉,隔日下午傅南岸来实验室盯项目,江映雪直接捧了一大束花过来,九十九朵艳丽的红玫瑰递在傅南岸面前:“傅教授,我喜欢你,我能追你吗?”

    这确实是太大胆了,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而后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喝彩来。

    “牛!映雪小师妹也太莽了!”

    “有勇气,太有勇气了。”

    “教授您考虑下咱们小师妹呗?”

    大家调侃声此起彼伏,傅南岸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和我出来一下。”

    江映雪捧着花出去,实验室依旧激烈的讨论着。

    “你觉得傅教授会答应吗?”一个师兄问池照。

    池照摇头,是在回答也是在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吧,之前没见过傅教授答应过谁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