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与假话,只要掺杂着说,听到的人,自会取自己想听的那部分。

    如此,人人都会满意。

    墨袍的曜风仙官闻言,涨红了脸,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容璟看了看杯中的酒,微微拧眉,神色晦暗莫名。

    故人?

    似乎这才反应过来。

    这次不管再说什么,自己怕是都注定落了下乘。

    于是,容璟看向时蓝,想从她那儿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貌不合神也离这么久,这点默契却还是有的。

    时蓝低首,看着杯里胭脂红一般的酒,晃了晃,抬起头,告诉容璟——

    酒的确是大梦醉,但方子似乎差了些意思,不及妖界别的小妖酿的。

    容璟似是酒劲上了脸,连带整个人言行举止更加松弛。

    慵懒地掀了掀眼皮子,容璟倾身靠近时蓝几分,不无得意地向时蓝炫耀。

    呼吸可闻。

    “意思就是我们喝到的这些,都是假酒。”

    “无事,红玉就快回来了。大梦醉原本是什么样子,我自有机会第一个尝到。”

    时蓝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场面上的附和。

    容璟这种十分有底气的炫耀,对于时蓝来说,多少有些不能感同身受的乏味了。

    毕竟时蓝生在妖界,仙兵禁酿大梦醉之前,她可是一路闻着大梦醉的味儿长大的。

    自然不会觉得稀罕。

    容璟说的话,对她来说,就像民间孩童过年第一次收到糖果,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才会拥有糖果,忍不住向同伴炫耀一样。

    时蓝不会为之动容,甚至有点儿可怜他。

    ……

    不过,时蓝觉得有两点很奇怪。

    一点是,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喝酒已经喝得隐隐有麻了之势的容璟,说出的话,就像微风一样温温软软拂过时蓝的耳朵,让时蓝觉得很痒。

    这本也没什么。

    可为什么一个喝醉酒的人吐气却并不难闻呢?

    时蓝记得小武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偷偷喝过大梦醉,这么香软的娃,打嗝的时候连奶味都带着酸。

    可容璟还是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冷松味。

    这种味道,不缱绻,很清冷。

    但时蓝一旦靠近问到,总有一种一方面提心吊胆想要远离,一方面又想再靠近些多嗅嗅的冲动。

    说起来,这淡淡的冷松味算是在容璟身上,时蓝甚少觉得亲近的地方了。

    时蓝是这么想的,今日不知怎么了,便也这么糊里糊涂地开了口,“师尊,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容璟眉梢微皱,脸又红了些许。

    后面似乎扯着时蓝袖子,小声说了什么。

    但时蓝没有听清。

    ……

    至于另一点,便是容璟刚又跟她提起的那句——

    红玉快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符咒一样,曾经久久盘亘在她脑海。

    但她心里明白,正如甲之□□乙之蜜糖。

    这句话是容璟的信念。

    时蓝再清楚不过,他对她那一点儿微末的好,对妖界、对芷兰跟小武那一点儿悭吝的善意,都是看在了红玉的面子上。

    容璟去取火灵芝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一个死了几万年的妖,真的这么容易就能死而复生吗?

    换一个角度说,像天帝那样的人,真能允许红玉这样强大骇人到威胁自己地位的人、再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还跟自己的亲弟弟结成伉俪?

    吃糙米的担心吃鲍鱼的,说的就是时蓝这样的人。

    容璟见时蓝表情讷讷,不知道在神游些什么,面上甚是平淡。

    没有吃醋,没有惊讶,没有他习以为常的那些不甘。

    只是胡乱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蓝似乎是感觉到了容璟凉幽幽的审视,以为容璟是觉得她表现得不够狗腿。

    所以不够满意。

    时蓝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道:“师尊,你放心。等先妖主回来了,我一定麻利儿地给她腾出地方,滚回妖界,绝不会碍你们的眼睛。”

    时蓝就像他手心一道握不住的风。

    容璟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来没有什么握不住的东西。

    从来还没有人如此无视他。

    尤其是一个刚刚还夸了他身上味道好闻的人,虽然态度并无暧昧,但态度却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流露出一些平常的假面下难有的真实情绪。

    这种真实情绪怎么说。

    时蓝看待他,就像看待集市上一颗品相不错的西红柿。

    她站在西红柿面前,发自肺腑真诚地评价他——

    你颜色很好看,一定汁水很足很好吃。

    但下一刻,时蓝转身就走了。

    她并没有买走这颗西红柿。

    甚至有可能,她从来没有要买西红柿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