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祈无病从来没说出这种话过。

    他虽然叛逆又不懂礼貌,整天跟一些街头痞子混在一起,但回家后,行为举止以及语言方式都很得体。

    也从来不会有这么浓烈的好奇心。

    他的胆量似乎大了不少。

    周华亭没再接话,她有点儿应付不了现在的小舅子。

    口出狂言的祈无病见没回应,也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到了一楼餐厅。

    霍乱已经坐在了桌子一边,手里拿着钢叉一个劲儿的戳盘子里的牛肉。

    很用力,不仅戳,他还在盘子上划动。

    尖锐的叉子摩擦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噪音,听着很难受。

    周华亭直接坐在了他身边,也完全不介意他的动作,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身体还不自觉的倾向霍乱,肢体接触着,很亲密的样子。

    不一会儿,周卉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脸色很难看,把盘子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菜汁洒在边缘处,很黏腻。

    周华亭表情不变,贴心的拿了张纸巾把菜汁擦了个干净。

    霍乱却不乐意了,叉子在盘子上滑动的声音更刺耳了,“你连端盘菜都不会么?”

    周卉冷冷的瞪着他,“不如你来端?”

    霍乱的小脸瞬间拉了下去,把盘子一摔,起身就走,又不吃了。

    他气冲冲地上了楼,周华亭无奈的端着饭跟在他后面。

    祈无病看的津津有味,不停的夹着菜吃,一脸满足,吃的也是津津有味。

    这种状态实在是太好了。

    小时候在孤儿院,一群孩子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每次都是互相争抢,从来没吃饱过。

    那会儿他就希望,同桌吃饭的人如果每次都消失就好了,但一直没应验过。

    现在,他终于感受到了。

    连嘴里的菜都越嚼越香了。

    实在是,美妙。

    周卉一屁股坐下,脸上全是愤怒,语气里带着抱怨的说,“你说他是不是欠打?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真是看见他就想锤死他!”

    祈无病继续吃着,敷衍的点头,“嗯,是啊。”

    “今天医生怎么说?”周卉离他更近了点,小声问道。

    祈无病喝了口水,慢吞吞地回答,“治疗的时候我没在里边儿,所以不太清楚。”

    周卉“啪”一下打在了祈无病的胳膊上,“你是不是傻,偷听啊!不然怎么能知道他情况!”

    祈无病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她,“为什么要知道他的情况?”

    周卉往楼上看了一眼,神色有些紧张,她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霍乱这小孩儿,我怀疑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但确切是什么我也不清楚,闻医生一定知道,但他不告诉我,我只是想搞明白,好做一些防护措施……”

    祈无病更奇怪了,“你带他看病这个事儿,他后妈知道么?”

    周卉这下是用气声了,“她不知道,我偷偷带他去的,没想到的是,霍乱竟然也没告诉她……”

    这三个人的关系,也着实太奇怪了些。

    祈无病一边端着杯子喝着薄荷水,一边想着,没几秒,就又困了。

    他正要起身回房间,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胳膊被什么东西贴上了。

    “你……上次跟我说的话,还算数吗?”周卉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

    祈无病缓慢的侧头,发现这个女人已经整个儿贴到了自己身上,胸部还紧紧的挤在胳膊上,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儿窜进了鼻子。

    呛的头晕。

    祈无病面无表情的伸出一根指头,抵住周卉的肩膀把她强硬的推了出去。

    直到他们中间隔出了两个人的空间后,他才淡淡开口,“什么话?”

    周卉表情很不开心,写满了委屈,她撒娇似的锤了一下祈无病的肩膀,哼哼唧唧地说,“这才多久你就忘记了……你说你爱我,要跟我上|床啊,我一直在等你来,谁知道你说完就没人影了……门儿都不出……”

    她接着说,“你还说要是你不爱我,或者变心了,就是狗!”

    祈无病没稳住,被这番虎狼之言吓得往后退了退,缓了一会儿才直白的开口说。

    “我可以是狗。”

    第6章

    这种话都被他说出来了。

    周卉的表情瞬间难看了起来,“你真的变心了?”

    祈无病想了想,说,“以前那个想跟你上床的人不是我,真的。”

    周卉更气了,把刀叉狠狠一摔,怒气冲冲的也上楼了。

    祈无病安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餐厅和一桌子美味的饭菜,幸福的无言以对。

    本来吃饱了,现在食欲又来了。

    他喝了口水,把面前的几盘菜摆出了一个好看的排版,很有仪式感的拿起叉子开始慢条斯理的品味。

    入了夜。

    祈无病洗了个澡,穿着睡衣盘腿坐地上拼画,他兴致勃勃,一点儿要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神经格外大条的他压根儿没意识到不对劲,奇怪的困意总是时有时无,连续昏睡几天后的反应都被他理所当然的忽略了。

    现在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但他还是一点都不困,玩的特别嗨。

    这些画单独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拼了二十多张,也还是大范围的抽象色彩,看不懂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瓶颈,有一部分死活找不着,拼接处缺失了好大一块。

    翻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他开始翻箱倒柜,连缝隙都不放过,最后他趴到了床底,打眼一扫,还真看到了一个东西。

    捣腾出来后,才看出是个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的玩意儿。

    长方形,很厚,像一本书。

    祈无病正要拆开,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声响。

    有点耳熟,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放下纸包,拿着床头柜上的杯子就走了出去,刚好接杯水喝。

    这个时间,整条长廊都是黑的,他摁了门旁边的开关,两边的壁灯一个接一个全亮了起来。

    黑暗褪去的一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闪过一个黑影。

    个子小小的,身上像是罩了个什么东西,也没看太清。

    祈无病看见了,确定自己没看花眼,但是比较淡定,表情没变化,他是真的渴了。

    迈着缓慢的步子去接了一杯水,悠哉的泡了几片儿青竹叶,大晚上他精神头好的出奇。

    端着杯子,他小口喝着,慢悠悠的回房间,没几步,又看见了黑影。

    像是故意吓人一样,在光和暗的位置一闪而过,速度很快,透着让人发毛的惊悚。

    突然,不知道从哪响起一阵音乐。

    旋律优美又浪漫,有点像华尔兹的味道。

    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变弱。

    然后诡异的撞击声又开始了。

    祈无病的好奇心再次来临,他一边喝水一边跟着音乐的声音走,但奇怪的是,好像它在移动一样,根本找不到位置。

    没一会儿,他就走累了。

    好奇心一下子没了,还是回去坐着比较舒服一点。

    想到这儿,他干脆利落的直接停下脚步,转身就走。

    只是他不跟着走了,音乐却莫名奇妙的跟上了他,逐渐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好像有什么人一直跟在身后步步紧逼马上就要扑上来的感觉。

    他淡定的转身,没人,但音乐声还是很响,像是从脚边传来的。

    祈无病低头一看,跟一双眼睛刚好对上。

    是颗头。

    非常圆润的,头。

    挺逼真的,但也挺拙劣的。

    眉毛都歪了。

    祈无病蹲下身,提着这颗假头的头发仔细看了看。

    黑色的发丝触感细滑,很像是真头发做的,眼睛也很逼真,水润清透,除了眉毛有点歪,五官还算好看。

    是个仿真的木偶娃娃头。

    她的嘴还在不停的蠕动,里面似乎有什么机关,音乐就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祈无病提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挺好看,拎着就走。

    身体还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走出了华尔兹的韵律。

    祈无病觉得有这么颗会唱歌的头,放在房间里当个音响,还挺热闹。

    于是,这颗深夜突然冒出的头颅,成了他房间里的装饰品,被放在了画架的最中间。

    相当扎眼。

    听着华尔兹,玩着拼画,他愣是玩到了早晨五点。

    有困意了,准备睡觉的时候,音乐却怎么都关不上,他开始觉得吵了,只好把头拿出房间随手挂在了走廊的楼梯口,当个看门儿的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