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焕似乎对那段记忆印象深刻,眼神空蒙,好像回想起了那一幕。

    傻子并不是傻子,而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国中制服,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看着就是懂事乖巧的好学生。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放学后经常绕到治安最差环境最杂乱的老街市,漫无目的的晃上几圈才离开。

    因为和周围的格格不入,蹲在角落的胡焕总能一眼就看到他。

    直到有一天,少年走到摊儿前,礼貌的开口,“先生您好,可以算一卦吗?”

    胡焕才觉得,这看似聪明绝顶的好学生,脑子其实并不灵光。

    “你的姻缘线比其他线都要短上不少,过程必然布满荆棘,结局深陷泥潭,是无疾而终的天煞孤星命。”胡焕说。

    少年表情依旧平静,嘴角的微笑也没消退半分。

    他随手拿起胡焕桌上的一个雕刻小刀,沿着自己掌心那条最短的线狠狠向下划了一道。

    鲜艳的红色血珠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滴落,他盯着那条红色的姻缘线,语气柔和温暖,“现在它长了。”

    割开的伤口像道裂缝,皮肉外翻着,狰狞又刺目,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只是拿画笔画了一道纹路。

    刀锋的光芒灼眼跳动,沾了血的小刀被他轻轻扔回到桌子上。

    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似乎和眼前的男人重合,他们灵魂深处最极端的那抹痕迹竟然诡异的相似。

    胡焕眯着眼睛看祈无病,“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他是个亡命之徒,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跑来算命,想依仗虚幻的信仰,却又根本不信命。绝望、自负、年轻、苍老,整个人好像矛盾混合体。”他顿了顿,“你想知道他是谁么?”

    祈无病站起身,往桌上放了十块钱,“给你卦钱,别嫌少,都是心意。”

    胡焕:“你在侮辱我?”

    祈无病把十块钱又拿了回去,“那就不给钱了,大师。”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九点万更

    让大家久等了

    第44章

    陈辛辛所谓的“家”离医院并不远。

    属于市区中心,但却是治安最乱的一个街道。

    闻观看着眼前的工厂,视线在布满泥土的地面的滑了个来回,斟酌了两秒才开口,“这是人住的地儿?”

    陈辛辛不好意思的咳了声,“里面其实干净很多的。”

    闻观皱了皱眉,从脚底到头顶发丝儿都看出了极其不乐意的勉强,他没再说什么,很干脆的往里走,“你给我看的东西,不是录像吧。”

    陈辛辛像是习惯性的低头跟在后面,声音很小,“嗯,其实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你的。”

    闻观表情不变,抬起胳膊,轻轻推开了铁质大门,工厂的整个样子出现在眼前,不得不说,视觉效果有点刺激。

    二十多个圆柱形大玻璃箱立在中间,排列的整整齐齐,似乎拿尺子丈量过。

    里面灌满了蓝色的水,还有一群密密麻麻的粉色虫子。

    闻观把迈出去的脚坚定的收了回来,“陈警官,你恶心到家了。”

    /

    太阳躲进了云层身后。

    光线渐渐消失殆尽,夜晚冰冷的人造光一个接一个替班似的亮起。

    寒气似乎也跟着来了。

    祈无病看着胳膊上冒起的小鸡皮疙瘩,转头问佘禧堂,“坐在灌风的走廊里吃饭是这家孤儿院的传统吗?”

    佘禧堂挑眉,给他夹了个菜,“你身体也太弱了,这都觉得冷?”

    祈无病左右看看吃的欢实一点儿没抖的小孩儿们,觉得略微尴尬,“我只是觉得,不太习惯。”

    佘禧堂开始脱外套,“别害羞,以后好好养就行,穿我的衣服挡挡风吧。”

    “滚,我很热。”祈无病哆嗦着拒绝。

    餐桌很长,烛光也亮,饭菜虽然不够华丽,但也算是色香味俱全,比闻观做的好多了,但祈无病就是食之无味。

    大家似乎秉承食不言的规矩,都不怎么说话,客气又疏离的吃着饭。

    胡焕不在,应该是去赴约了。

    祈无病总觉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几下,突然盘子被一个东西撞到,歪出桌子一截儿,是个厚厚的相册。

    他抬眼看过去,是双胞胎里的其中一个,脑袋上的小贝雷帽歪着,挂着脏兮兮的球。

    他眨巴着眼睛,把相册又往祈无病这边儿推了推,“哥哥,你想看看我们小时候吗?”

    相册封皮是黑白的颜色,中间镂空,夹着一张黑白旧照片,上面痕迹斑驳,每张脸却还很清晰。

    是张大合照。

    只是没一个熟面孔,上边儿的孩子并不是现在孤儿院里的。

    他们的年龄大概都八九岁的样子,站成了两排,中间坐着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男孩儿。

    祈无病挨个儿看过去,目光突然停住了。

    他拿起相册仔细看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站在最边缘位置上的男孩要比其他人更瘦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黑色封皮,有点眼熟。

    他的脸也莫名熟悉,比旁边孩子白了好几个度,下巴尖峭,鼻梁上的眼镜遮住了那双眼睛,只能透过他下垂的嘴角看出那一丝微妙的漠然情绪。

    怎么有点,像闻观?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祈无病看向院长老头儿,想了想又补上俩字,“请问。”

    老头儿眯着眼睛辨认了足足有两分钟,“啊,这是上任院长的册子,二十多年前的了。”

    祈无病的手渐渐攥紧。

    相册不算薄,但每张都是很硬的厚纸板,翻起来数量并不多。

    每页上有两张照片,都是陌生男孩和女人的合影,连翻七张,都没有再看到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儿。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比其他照片要模糊些,像是偷拍的,镜头摇晃的重影很明显。

    占据大半画面的是一个巨大的窗户,透明的玻璃,断成一截儿的花朵图案外栏,是祈无病见到的那个大窗户,只不过照片里不是像今天一样的晴天。

    窗外天色昏沉,显得靠窗坐着的男孩和拉远的长廊格外阴暗。

    男孩儿的眼镜放在窗边,手里还捧着那本书。

    他并没有看书,而是隔着不算近像偷窥般视角的距离,和镜头后面的那双眼睛对视。

    眼神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和冷漠。

    嘴角的弧度是冰冷的嘲讽。

    恍惚间,祈无病脑海里猛地闪过男孩儿的脸,生动肆意的好像真的面对面见过一样。

    他有些混乱,慢吞吞地站起身,把相册放到桌子上,平静的道别,连今天去孤儿院的目的都忘记了。

    霍乱看着他的背影,疑惑的开口,“小叔叔这是怎么了?”

    佘禧堂依然淡定的吃着,“可能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突然,梦醒了,有点难以接受吧。”

    霍乱“哦”了一声,低头吃了两口又问,“为什么难以接受?梦醒不是好事吗?”

    佘禧堂想了想,缓缓说道,“不一定,得看是美梦还是噩梦。”

    工厂的仓库。

    闻观站在玻璃箱外,看着里面恶心又可怖的虫子,语气淡淡的,“在人体里咬碎瓶子的就是这东西?”

    陈辛辛脸上的薄红还没褪,他视线游移着,像是鼓起勇气要表白一样,嗓音里透着股粘腻,“嗯,是的,它有名字,是我起的,叫肉肉,好听吗?”

    闻观:“不好听。”

    陈辛辛往前一步,凑到闻观耳边,轻声说,“其实我不叫陈辛辛,我的真名是胡七九,这个名字呢,也不好听?”

    闻观沉默着拉开距离,转过身,视线在他年轻的脸上转了个圈,“胡七九不是个老头儿么?”

    胡七九“噗”的笑出声,“没了大半记忆的你竟然这么可爱。”他动作诡异又滑稽的原地旋转,像是在跳舞,“我有点不想让以前的你回来了。”

    他不等闻观反应,接着说,“今天出门的时候,我问胡焕,我说你想去见见现在的闻观吗,他变的很不一样,那些阴暗的病态似乎全都消失了,闻观不再是闻观,而是一个真正的白衣天使闻医生。你猜他怎么说?”

    闻观拿出手机,对着玻璃箱开始拍,“咔嚓咔嚓”的,也不找角度,一通胡拍,边拍边随口回,“怎么说?”

    胡七九丝毫不紧张,“他说,他想见到的是完整的闻医生,不只有现在虚伪的戴着面具的你,还有以前那个,”他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内心丑陋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