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徐徐捻着指腹,看向宋知知的笑容弧度不变,“九小姐可知当今陛下那位早逝的云贵妃?”

    宋知知直觉不安,云贵妃是江倦生母,而姜彦又是江倦的兄长……

    熟悉的指敲迎面而来,宋知知仓促地闭上双眼,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晕眩和缭绕云雾中,宋知知听见他含笑的声音。

    “莲蕊,就是那位云贵妃的闺中之名。”

    **

    “宋知知!”

    宋知知呆怔原地,白雾骤然散去后,站在她面前的人赫然是太子姜彦。

    见她混混沌沌的双眼终于清明,姜彦垂回了扣在她眉心的指弯,他摁着骨节,紧着眉问道,“宋知知,你方才是怎么了?”

    姜彦?

    又是姜彦?

    宋知知此刻是真的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生怕这又是一个幻境,弯着腰上手去抠着腰带的蟒爪,原来那黑金长蟒并没有踩着千瓣莲,而是一团波浪起伏的云浪。

    姜彦从未同女子这般靠近,他背脊一僵,少女发髻就搁在下巴,盈有阳春芳菲的浅香。

    宋知知跟小猫嗅主似的绕着他踏了一圈,太子殿下的右手虚握又展开,周而复始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抵着她的前额,将她推远了些许,“你做什么!”

    宋知知没有动,狐疑地抬起头,就这么自下而上地眨着眼,浓密纤长的眼睫轻眨,露出茫然又无辜的神色。

    他似乎真有愠怒,清瘦的指节绷出微白指骨,嗓子干的发紧,“宋知知,宋相和宋逸就是这样教导你?”

    她又眨了眨眼。

    很好,眼珠转得动,而且看样子好像有些生气了,并且气得不轻,气得鲜活。

    宋知知长长地舒了口气。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动作,向他露出一个讨乖的笑来。

    姜彦简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他捏着自己的喉结,眉心皱得更紧,“你笑什么?孤有什么让你笑的?”

    “不是不是。”

    宋知知摆着双手,她咬了咬唇,直起身的同时视线落在了姜彦的右手腕上。

    她脑子一热,还没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话已经脱口而出,“殿下,你手腕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什么伤疤……?”

    姜彦额角青筋顿跳,他翻开手腕,筋骨微显,皮肤连一寸细小伤痕都没有,宛如一块上好的无暇白玉。

    她终于安心,理了理被风扬得散乱鬓发,笑得乖巧,“无事。殿下,我方才又入了幻境,很奇怪,幻境里的人总给我提一个名字。”

    姜彦无奈地移过视线,略有倦意地摁揉鼻骨,“什么名字?”

    宋知知轻轻巧巧跳下石阶,她眯着眼眺向被山雾遮掩后更显阴沉的道观,一字一字道,“莲蕊夫人。”

    她话音一转,脚步已然踏碎月光,少女不经意地回过头,眼里的笑意掩住别有用心的试探,“殿下可熟悉么?”

    第20章 天女

    “不曾。”

    姜彦沉声答她,宋知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纤纤细指点着一条羊肠小道,“殿下,我要去那儿一趟。”

    宋知知说完后,已经做好了姜彦认为她无理取闹然后弃之不理的心理建设,没想到矜贵的太子殿下没有思考一秒钟,他凝着眉看了宋知知眼,目光拢着深沉的底色,凉凉撂下一句,“你等什么?”

    “哎?哎!”

    她忙不迭地跟上去,“你都不问问我去那儿干嘛?”

    姜彦扫开一截折弯的枯骨,不曾回头,只留一个清朗俊挺的背影,“你入了幻境,想必是去证实些什么。”

    “咦。”宋知知冲着他竖起一个拇指,低声嘀咕,“太子殿下,真乃聪明绝顶。”

    她按着记忆来到这片冷冷清清的滩涂旁,宋知知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滩被泡化的泥泞腐朽,心想,果然幻境中的一切皆不能与亲眼所见相比。

    没有高个儿和矮子,也没有孤苦无依的亡魂和被人随意丢弃的尸体。

    宋知知蹲在滩涂旁,睁着眼看冰冷的河水将悬落的枯枝吹向深处,她鞠了一把水,浑浊灰暗的河水从指缝中流走,她徒劳地伸掌又合上,心思也随着水流一道被冲向无边无际的幽深寂夜中。

    宋知知敛压裙摆,目光有些放空。

    远处没有灯火,一寸月弯光芒黯淡。

    她最后又掏了捧水,浇在长于河岸的枯枿朽株。

    姜彦距离她一步之遥,面无表情地等着宋知知。她应该是正打算起身,却又不知道被什么事物给吸引了视线,抻着身子微微向前倾,手指捻落一片枝叶。

    她将那片枝叶游进河面,像奉星节老百姓往遥江送去的、承载着无数思念的水莲灯。

    “走吧。”

    宋知知旋身,疏昧的光影落在她面上,映得她眉眼精致如画,彷如世间圣手精心描摹,星子代替墨色缀在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