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话到口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其实离了心后,他们两人一见面,要么是无休无止的沉默,要么是你来我往的争吵。

    他一直想要一个答案,现在觉得无所谓了。

    恨也好,原谅也好。

    不重要了。

    人死如灯灭,让他干干净净的上路吧。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他念着诗,想起那年,灿金日光,他小心又窘迫地将定情物别在她发间。

    她微微红了脸颊。当真世间绝色。

    举案齐眉,白首与共。

    她的发怎么先白了?

    细细看去……哦,原是下雪了。

    上天不给他们共白首的机会,也不给他共赏一场雪的机会。

    造化弄人。

    “若有来生,你就,好好地、当你的大小姐。”

    皇帝托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再被这些枷锁困住,你应该有锦绣、而灿烂的人生……”

    周皇后俯在他怀中,摇头,“奈何桥上九十九,衡儿哥哥等等娇娇。”

    他笑了笑,已是虚弱,最后摸了摸她的发。

    手心拂过水意,雪化了。

    “不啦……不啦。”

    “这辈子,娇娇太苦,若有来生……还是不要有来生了。”

    周皇后没说什么,他却感觉到胸襟洇湿一片。

    凉凉的,和指缝中融化的雪一样。

    他精疲力尽地闭上眼,虚虚推了她一把,像是想借着这个姿势,将她推出这座牢笼。

    “不啦……不啦。”

    若能不相见,便可不相欠。

    他闭上眼,眼眸中漏出一点天光,是她摘下了红玉凤舞步摇。

    **

    皇帝驾崩,周皇后以步摇自戕。

    两人先后,不出一息。

    白烛终于燃烧殆尽。

    他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按照规矩,生同衾,死同穴。

    言官不依,直言她是祸国妖女。

    新帝下令,周皇后送归定州。

    本是帝后同棺,他的身边,仅有一枚染血步摇。

    竹云跟随皇后,倚光放出宫。

    新帝守孝三年,并无立后。

    却为平南王和宋府九小姐赐婚。

    大婚那日,已是风水轮转,又一年好春。

    长街百尺,十里红妆。

    他微服而至,笑着举了杯酒,“贺你,达成所愿。”

    江倦笑笑,“皇兄。似有故人来。”

    他一怔,僻静远处,骑在马上的女子和新嫁娘说着什么。

    “先前说了,总得来讨你一杯喜酒。”

    眼见她要哭鼻子,裴晚织将贺礼塞进她手中,眼光一顿,落在她手腕。

    当年赠予她的小叶紫檀还戴着。

    新嫁娘抓着她的衣袖不让走,细声细气,“不能留下来吗?”

    “这世间景色这样好。”她爽朗上马,曾经冷若冰霜的眉眼蕴出温暖笑意,“我替我家人看看。”

    新嫁娘追了几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你还回来吗!”

    裴晚织勒紧缰绳。

    宋知知已然料到她不会回头,只倔强地盯着她的背影。

    没想到,她却寸寸转过身。

    “知知,有缘山水自相逢。”她笑,“还会再见的。”

    新帝倚墙而立,江倦走过来,挑眉,“不追?”

    沉默半晌,他无所谓道,“算了。”

    前不久梦见她。

    两人本是佳偶,却因血海深仇成了怨侣。

    最后害了江倦和宋知知。

    梦中场景真切,爱真切,恨亦真切。

    他想,无论虚实真假,总归爱过一场。

    相爱过一瞬,也好过从未有半点交集。

    两人只做闲话,一人看着新嫁娘,一人却目光遥迢。

    “楚王病了。”

    “听说醒春楼的华烟姑娘一直照料着?”

    “是吗?不太清楚。”

    “永宁郡主来了?”

    江倦轻笑,“她不来,知知得气哭。”

    还未多说,就见自家小娘子被李书窈蛮横拉去,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

    他想起什么,沉沉笑一声,“当年照月夫人一己之力围剿疆北数十精兵,甚是威风。”

    “照月夫人主动放权,带着永宁郡主远离京城。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就是苦了珩之。”

    新帝一怔,迟疑一瞬,还是道,“也不算苦。”

    在他的梦里,永宁郡主和谢公子的结局也不大好。

    一人远嫁和亲,一人苦守耀京。

    今生还能遇见,还能相守,就不算太苦。

    喝过一杯酒,新帝随意掷下杯子。

    “祝你们百年好合,长相厮守。走了。”

    说罢,向着裴晚织相反方向,大步离去。

    江倦无父无母,宋知知生母早逝。

    拜过宋相,再拜九泉,最后敬了一杯柳烟。

    宫变之后,柳烟向她请罪,原来在宋府多年,她早已对宋相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