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扫过她,眉峰挑着。

    她低声说:“买哆啦a梦吧。”

    “怎么换了?”

    “哆啦a梦那个口袋里什么都有。”

    江明颂笑了声,说可以。

    因为蓝大门禁时间卡得很紧,两人一起回了黥井别苑,然后在单元门口分别。

    “明天见。”

    “拜拜。”

    江明颂拥着沈幸,手指轻捏她下巴。

    路灯下,两人闭眼接了个短暂的吻。

    她和她的影子越过楼灯,慢慢消失在江明颂的视线里。

    他手指捏着那个软软的哆啦a梦,脑袋里想的却是沈幸一开始拿的小人儿——高高瘦瘦的,黄色的头发,蓝衣服,笑起来很好看。

    可能哆啦a梦的小兜里什么都有,可江明颂还是觉得,沈幸更喜欢另一个。

    那抹纤瘦的背影闪现在他眼前。

    只见下一秒,江明颂便转身朝外走。

    几十分钟后,他从出租车下来——那小人儿被他买了回来,现下正攥在手里。

    上楼以后,他用手机给小人儿照了张照片,发给了自己一个做潮牌设计的兄弟,问问对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卡通人物。

    聊天界面很快就弹了出来。

    那人回:小王子。

    盯着那三个字,江明颂倏然笑了,眼睛里的笑意一直延伸到了眼尾,小灯照耀下,眼睑上投落了一片浅灰色的阴影。

    ——他想起小时候是读过《小王子》的。

    虽然内容已经很是模糊了,可里面的主人公拥有一朵玫瑰他不会记错。

    瞬间,江明颂又把沈幸的读物偏好衔接上。

    然后他看着桌面上的小王子玩偶,随即眉眼柔软地弯起唇角。

    原来,不是哆啦a梦的口袋里什么都有,而是b612号小行星的小王子只有那一朵小玫瑰。

    江明颂仍仔细地凝着那个物件。

    他给沈幸发了条微信。

    「宝贝,小玫瑰怎么会没有小王子」

    而被江明颂爱意包裹的那个人已经蜷进了温热的水里,浴缸中间搭着个一小条儿木板,上面的手机放映着唯一下载储存的电影,旁边是已经吃了一半的水果捞。

    浴室里萦绕着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后悔。

    “离开它是一个错误,但那个时候 我并不明白这一点……我太年轻了……”

    沈幸低垂着眉眼,欢愉地吃着芒果。

    ——呼吸困难如约而至。

    ——皮上起了小点。

    因着呼吸堵塞,赤/裸的皮肤开始泛起了红,她过分浸泡的指腹有了明显的突起,伸着指尖缓慢地摩擦肌肤。

    沈幸苍白的唇漾起了明媚的笑容。

    灰棕的弯眉,狭长的泪角,勾勒出一个悲妍的玫瑰。

    这个玫瑰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王子。

    可能也没有玻璃罩。

    过敏导致的呼吸不上来是沈幸最喜欢的自虐手法,因为很方便,也更接近死亡,还很方便自救。

    比如现在——

    她捡起一旁早早放好的药粒儿,水都不用就囫囵吞下去,苦涩的药味敏捷地攀爬上腔肉,顺着神经摸进基因,永远地留在这个身体里。

    凝着满屋子的光。

    沈幸惯性地启唇,唇瓣张合。

    无外乎是那几个字。

    “救我。”

    她恍惚了几秒,一声阴冷的嗤笑,“呵。”

    然后是拳头砸向水里的声音。

    片刻后,她虚闭着眼,浑浑噩噩地直起身。

    身体纤瘦。

    肌理冷白。

    冷意瞬间侵袭而来。

    水滴落在水面、瓷砖的声音淅淅沥沥、破碎而清冽。

    赤着脚离开浴室,湿发懒得理,疲惫地掀开被,带着泪痕的脸颊蹭着柔软的枕面睡去。

    梦里,是江明颂。

    已经不是他嫌恶地说她是疯子的场面——

    沈幸逆着光,而他正面对着光,煦柔的日色落在他俊郎的眉间,显得人更柔软起来。

    沈幸触手便可及的地方——江明颂把那只小王子玩偶递给她,她接了下来。

    望过去的目光捎带着笑意。

    她唇边被塞进一个糖果,水果儿味的,酸酸甜甜。

    虽然吃起来不是芒果味儿的,但很好吃。

    夜光倾斜着落在棉料的被单上,做了美梦的姑娘现实里也勾了唇角,苦过口腔的药好像回了甘。

    于是,好像只剩虚拟的甜。

    不知何时,夜里开始下雨,浸骨凉的秋风顺着没关好的窗户爬了进来,生生将沈幸冻了个清醒,睡意全无。

    床头向来不放起夜灯,她习惯和黑暗温存。

    无边的夜是能给她安全感的温床,剥落她脆弱的心灵,滋养她匮乏的生欲,是地狱的恶爪,亦是天堂的摇篮。

    沈幸久久地望着对面零星的灯火,还有楼顶上不停闪烁着的航空障碍灯。

    耳边的雨声很大,只她从来不觉得吵闹。